贵妃发怒
永宁宫里的宫人都知道,贵妃发怒的时候从来不喊。
相反,声音反而比平时更轻,更慢,像刀子在磨刀石上一寸一寸地蹭。
翠屏硬着头皮劝了一句:“娘娘,那苏氏不过是仗着陛下新鲜,过阵子陛下腻了,她还不是在冷宫里待着。”
“新鲜?”
贵妃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你以为陛下是图新鲜?他三天两头往冷宫跑,把折子都搬过去批,那是图新鲜?他把赵家那老东西调来京郊,连夜批的文书,吏部的人脸都没洗就去办了,那是图新鲜?”
翠屏不敢再说话了。
贵妃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用盖子慢慢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
她面无表情,但指节微微发白。
“本宫不是没栽过跟头,当年德妃进宫,本宫也吃过亏,但德妃有家世,有背景,本宫认。她苏念有什么?一个答应,父兄都是死了的,娘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本宫居然在她手里栽了两次!”
她忽然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把马全叫来。”
马管事连滚带爬地进来的时候,贵妃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端庄的模样。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把银剪刀,正在修剪那盆兰草。
“冷宫里那几个孩子,名册查得怎么样了。”
马管事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回娘娘,奴才去查了玉牒档,冷宫里目前一共有五个孩子。苏氏生的二皇子有玉牒,是正经的皇子。其余四个:柔贵人生的三公主、赵美人生的四皇子、刘才人生的五公主,这三个都没上玉牒,内务府说没接到册封的旨意。”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孙兰儿生的,刚满月不久,男孩。也没上玉牒。”
贵妃的剪刀停了一下,孙兰儿。
那个在她宫里打碎了花瓶被她打发去冷宫的粗使宫女。
她不但活着,还生了个皇子。
贵妃把剪刀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
“这么说,冷宫里四个女人,三个皇子,两个公主,只有一个是上了玉牒的。剩下的都是没名没分的野孩子。”
“是。按规矩,没上玉牒的皇子公主不记入宗室名册,不受宗人府管辖,她们的娘…”
“她们的娘,本宫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贵妃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马全,冷宫那个孙兰儿,当初是从本宫宫里出去的?”
“是。去年秋天打碎了娘娘的一只花瓶,按规矩杖责二十贬入冷宫。当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月份尚小,看不出来。”
“她家里人还在吗。”
“有个哥哥在京郊种地为生,还有个老母亲跟着哥哥过。家境贫寒,每年靠宫里寄出去的几两银子勉强糊口。”
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排空花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
她看着那些花盆,忽然想起刚进宫那几年,她在窗台下种了一排薄荷。
每年夏天摘了叶子泡水喝,满屋子都是清凉的味道。
那时候皇帝还常来永宁宫,来了就摘两片薄荷叶放在茶盏里,说比御膳房的香片好喝。后来薄荷冻死了,她让人换上月季。
月季也枯了,只剩一排空盆。她没有再种任何东西。
“查查孙兰儿,把她家里的事给本宫查清楚。还有赵家那个老东西在顺义,他在南边那个小县城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一并查。本宫就不信,冷宫里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是无缝的蛋。”
马管事应了一声“是”,弓着腰退到门口。
“还有,”贵妃没有回头,“陛下不是想让那些孩子上玉牒吗?本宫倒要看看,他拿什么理由给一群冷宫弃妃的孩子上玉牒。按祖制,妃嫔以下所出子女需由一宫主位抚养才能上玉牒。冷宫里那些女人,哪个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