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枣树枝被风吹得簌簌响。
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想,原来自己还是会难过的。
是啊,感情这东西,哪能控制的住呢?
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旺。
赵美人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她身上穿着新制的寝衣,料子是贵妃送来的那匹天水碧的软缎,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兰花。
她让春桃给她梳了一个时辰的头,每一缕发丝都理得妥妥帖帖,簪了那支淡粉的绒花簪子,就是她之前在御花园被嘲笑“打扮了也没人看”的那支。
那支簪子被她握在手心里扎出了血,又被她藏进抽屉最深处,今天终于重新簪上了。
她想,这一回她总该被看见了。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批了一本又一本,烛火都跳了好几回。
赵美人的手从膝盖上挪到床沿上,又从床沿上挪回膝盖上。
他终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吗。”
赵美人说:“回皇上,不冷。”
皇帝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赵美人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以前这个味道只有苏姐姐能闻到,现在她也闻到了。
“赵美人,”皇帝忽然开口,“你之前在冷宫里,苏答应刚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赵美人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她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回去。
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皇上喜欢苏念,在意苏念,他早知道的不是吗?
好不容易才站到这里,她不能…
“听沈姐姐说,苏姐姐刚到冷宫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线头。那时候小包子正发着烧,冷宫里没有药没有炭,苏姐姐蹲在井边砸冰取水熬米油,一勺一勺喂给小包子。自己饿着肚子把最后半块饼子分给了沈柔。我们都以为她撑不了几天,可她撑下来了。”
她带着我们挖地、种菜,拿木炭在石板上画圈教孩子们认字,把碎布头缝成布球给小包子踢。”
她讲了很多,她讲苏念如何在雪地里带着孩子们堆雪人,讲阿满正骨时,阿满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却红了眼眶。
讲她如何在太后寿宴上领着一群孩子献了一幅画,讲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上刑。
每一句夸奖苏姐姐的话,都是一刀。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上的一处刻痕。
那是苏念上次来养心殿的时候不小心用簪子划的,他一直没有让人修。
赵美人看见了那个刻痕,也看见了他摩挲刻痕时的动作,那样轻,像在摸什么会碎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德妃身后抱着阿满,穿着一件月白裙子,头发上只别了一根银簪子。满殿的妃嫔都在看朕,只有她在看孩子。那时候朕就想——”他没有说完。
赵美人替他接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苏姐姐确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在她旁边躺下,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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