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给你讲个《左传》里的故事。”楚清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又绝不是闲聊：“郑国有个大夫叫子产，郑简公的时候执掌国政。他上台的时候，郑国什么局面？内忧外患，权贵横行，老百姓怨声载道。子产一上来就搞改革，划定田界、整顿税赋、把贵族占的地收回来分给百姓，还把刑律铸在鼎上公之于众。头一年，郑国人恨他恨得牙痒痒，编了首歌谣骂他，说‘孰杀子产，吾其与之’——谁要杀子产，我跟他一起干。”

葛文远听到这儿，下意识坐直了些。

“到了第三年，还是那帮人，又编了首歌谣。但这回唱的却是‘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我有子弟，子产替我教导；我有田地，子产替我增产。子产要是死了，谁还能接着干？”

楚清明顿了顿，深深看着葛文远：“文远啊，你琢磨琢磨，子产头一年挨骂，第三年被夸，中间变的是什么？是老百姓。可子产变了吗？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认准了该干的事，硬着头皮干下去，不管挨多少骂。”

葛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楚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别怕挨骂？”

“是啊，我就怕你不敢挨骂。就桐山现在这个局面，不大刀阔斧地改革，已经是不行了，这会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你，等着看你笑话，我不用猜都知道。可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当这个县长主持县委工作，不是为了让他们夸你，而是为了让桐山的老百姓三年之后能唱出子产那首歌。”楚清明直截了当地说道。

葛文远喉结动了动，终于说出来心里话。

“楚书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不想干，我是真怕干砸了。沈书记在的时候，大事都是他拍板，我管执行，干好干坏有个高个子顶着。现在让我一个人站前面，底下那些人精，哪个不是等着看我笑话？我要是拍错了板，那……那桐山不就彻底完了吗？”

楚清明却摇摇头，笑道：“文远同志，我还得再给你讲个故事。西汉的时候，有个叫周勃的，跟着刘邦打天下，勇猛得很，刘邦临死前说‘安刘氏者必勃也’。后来吕后死了，周勃果然带兵平了诸吕，把汉文帝扶上了位。功劳大不大？大。可汉文帝让他当丞相，他当了没几个月就露怯了，底下人问他政务，他答不上来，急得汗流浃背。后来他自己请辞，让陈平接任。陈平怎么干的？陈平跟周勃不一样，周勃靠的是勇，陈平靠的是谋，两个人各有所长。汉文帝用周勃安天下，用陈平安天下，各取其长。”

“文远啊，周勃虽然当不了丞相，可他却是安刘氏的第一功臣。陈平当得了丞相，可带兵打仗不如周勃。我现在说这个的意思就是，人得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葛文远的长处是什么？你熟悉桐山的县情，了解基层的情况，做事稳当，不冒进。而你的短处是什么？缺一股狠劲，缺拍板的魄力。可短处是可以练的，长处是别人抢不走的。沈章在的时候，你靠他拍板，那是你的舒适区。现在舒适区没了，你得往前迈一步，把自己练出来。”

听着楚清明的一番教诲，葛文远只是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自己今年已经四十八了，在县里摸爬滚打半辈子，论资历比楚清明深得多，可论眼界、论见识、论拿捏人心的分寸，无疑差了人家一大截。难怪人家三十五就当上了市委书记，全国最年轻的厅级干部，而自己都快五十了还在这儿瞻前顾后，连个县委书记的担子都不敢接。

唉，差距啊。

这就是差距。

而楚清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远同志，你别跟我比岁数。我是赶上了好时候，有领导栽培，这要换个时代，我也不一定有你的韧劲。你有你的路，桐山就是你的路。今天我已经把话说透了，剩下的，看你自己走。”

葛文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是，楚书记，我记住了。子产那首歌，我回去就抄下来，贴在办公桌对面，天天看。”

楚清明笑了：“贴就不用了，记在心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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