恔薄九司脚步虚浮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走到衣柜前,动作熟练地拉出一件聂京枝的衣服,抱到怀里躺在床上,像以往一样要抱着她的衣服睡觉。
可当他闭上眼凑近鼻尖,他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薄九司猛然惊醒,急忙去衣柜里又拽出一件,还是没有。
他愣了一下,忙把衣柜里所有衣服一股脑儿地抱出来,一件一件地闻。
没有,都没有。
她的味道消失了!
薄九司抱着那堆衣服,慢慢瘫坐在地上,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衣服里,弯下去的背脊无助地颤抖。
“枝枝……”他喉咙哽咽,“我撑不下去了。”
他神情恍惚,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一把刀,抵着手腕,用力划下去。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薄九司浑身一颤,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周一?!
他猛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出卧室。
小周一小脸尽是泪痕,哭得浑身发抖。
周嫂已经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抱在怀里哄着。
“先生,小姐睡得好好的,突然一声大哭……”
薄九司在门边晃了晃,彻底清醒了,快步走进来。
“给我吧。”
他伸手去接,周嫂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
小周一到了他怀里,哭声渐渐弱下去,最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嘬了下嘴巴。
小家伙这是哭累了,想吃奶了。
薄九司低声说:“去冲点奶。”
“好。”周嫂去冲奶了。
薄九司低头望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小家伙,松了一口气。
蠢丫头,哭这么凶。
周嫂冲了奶回来,看见薄九司抱着孩子满脸温柔,跟回来时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完全不一样。
她欣慰地走过去:“先生,奶冲好了。”
薄九司伸手去接,周嫂猛地一声惊呼:“先生,你的手!”
薄九司顿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淌,蹭到了小周一的衣服上。
他瞳孔一缩,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敛眸淡淡道:“没事,你先给周一喂奶。”
他把孩子交给了周嫂:“把她的衣服换了,这件不要了。”
周嫂脸色苍白地接过孩子,呆呆地点头:“哦,好。”
薄九司扯下衣袖捂着手腕,快步离开了房间。
周嫂抱着孩子,望着薄九司出去背影,怔怔地站在原地。
先生虽然性情冷淡,但也算是理智有分寸,从没见他这副模样。
她不知道先生今晚是怎么了,直觉告诉她跟夫人有关。
她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夫人,家里没有夫人的照片,连他们婚纱照也没有,可夫人的东西无处不在。
夫人离家这么久,先生从来没有让她收拾过,夫人的东西该放哪儿,还是放在哪儿。
有一次她把夫人养得花挪了个位置,被先生狠狠训斥了一顿。
她看得出来,先生很爱夫人,爱到骨子里。
她以为是夫人离开了先生,后来她才知道,是夫人发生了意外。
可这半年,她从来没见先生露出过悲伤,在孩子面前永远都是温和的模样。
刚才那一幕……先生是想随夫人去了吗?
——
周嫂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天没亮她就醒了,熬了粥,煎了蛋,摆好碗筷,等薄九司出来吃早餐。
身后传来动静,她转身走出厨房,看见薄九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穿着衬衫,西裤,一身整洁坐在那里,背脊笔直挺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喝着粥。
周嫂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他把衣袖拉得很低,但还是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缠得很厚。
周嫂呼吸一沉。
昨晚她没猜错。
“先生。”她把一碟咸菜放在他面前,“小姐昨晚哭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半岁大的孩子很有灵性,能感应到……”
薄九司停下了喝粥,撩起眼皮。
周嫂声音滞住,把话咽下去,重新斟酌措辞:“我是说,这几天特别黏您,您在家的时候,她笑得多,您不在,她就容易哭闹,昨晚哄了好半天才睡。”
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嫂很是紧张:“孩子还小,需要您。”
周嫂想表达什么,薄九司看得明白,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他垂下眼继续喝粥,“我以后多陪陪她。”
周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她怕先生寻死,才说出刚才那样的话,先生是多通透的人,早就把她的想法看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他刚才是答应不寻死了。
周嫂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餐厅,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拿袖子擦了,继续洗碗。
薄九司吃完早餐,换了鞋出门。
他正常去了公司,为了女儿,他要好好活下去。
聂京枝喜欢海,他就买了一座岛,地理位置很好,四面环海,有一片平整的坡地,他把运回来的那具骨架葬在了坡地上,面朝海的方向。
他亲手给她种了一片鹤望兰,在冬季盛开,开在海风里。
他经常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天。
“枝枝,他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骗小孩子的话,我怎么会信,可你离开以后,我最讨厌的就是星星。”
“枝枝,是因为故事的开始我对你不好,所以你才会那么决绝的消失?真是个小气鬼,一次都不愿意来我的梦里。”
“枝枝,你拿着孕妇查出癌症的帖子来试探我,我有话没告诉你,我想说,那个被丢下的倒霉男人真可怜,守着他们的孩子孤独过一辈子。”
“现在我就是那个倒霉男人。”
“你怎么这么坏,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走了,我连死都不敢。”
……
他是个话少的人,对着墓碑,却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他在墓碑旁盖了一座白房子,他不回家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但他不能住太久,他还有孩子要管。
有一次冯无问:“为什么不把小姐接过来一起住?这样您也不用两边跑。”
薄九司正在给鹤望兰浇水,手停在半空。
“周一两岁了,懂事了。”他说,“上次她问我妈妈去了哪里,我告诉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拔掉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她看到墓碑,会伤心的。”
冯无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他理解薄九司的心情,有时候隐瞒,是为了保护在乎的人。
除了周一,薄九司还瞒着聂氏夫妇。
自从聂京枝失踪后,两位都苍老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