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姐今年几何?家中还有何人?"太后突然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朱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下意识看向朱相国。朱相国连忙起身:"回太后,小女今年十七,是微臣与正妻苏氏所出,家中还有一兄长一胞弟。"
"是吗?"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相国一眼,"哀家瞧着她倒像一位故人。"
朱相国额上顿时沁出细密汗珠,勉强笑道:"太后说笑了,小女自幼养在深闺,怎会。。。"
"哀家又没说那位故人还在世。"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朱相国哑口无。她转向朱末,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丫头,可愿到哀家身边来坐?"
此一出,满座哗然。太后身边的位置向来只有皇帝、皇后能坐,就连太子也要在下首。朱末若真坐过去,无疑是天大的恩宠。殿内金丝楠木柱上缠绕着朱红纱幔,鎏金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朱末垂首立于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太后那句"像一位故人"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耳根发麻。
"丫头,可愿到哀家身边来坐?"
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朱末却看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扭头望向苏母,母亲攥着帕子的指节已经泛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朱相国额上汗珠滚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惶恐。"朱末屈膝行礼时,发间金步摇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背上——太子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了,庆王眯起了狐狸似的眼睛,谢砚手中的银箸在瓷盘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忽然轻笑:"母后今日兴致真好。"他指尖在龙纹扶手上一叩,侍膳太监立刻捧着描金食盒碎步上前。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却让柔妃涂着蔻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臣妾瞧着朱小姐脸色都白了。"柔妃起身时裙摆漾开芙蓉色涟漪,发间凤钗衔的东珠轻晃,"母后莫要吓着孩子。"她眼风扫过朱末葱绿的衫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穿柳黄色襦裙的身影,心头猛地一刺。
太后恍若未闻,只盯着朱末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月光般的玉色衬得少女肌肤如雪,恍惚间与记忆中的容颜重叠。她忽然伸手,鎏金护甲指着朱末袖口,"这料子是云州进贡的软烟罗吧?哀家记得。。。"
"回太后,是家父去年寿辰时御赐的。"朱末答得恭敬,却见太后瞳孔骤缩。朱相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朱修远忙不迭递上茶盏,茶水却泼洒在朱相国的衣服上,晕开深色的花。
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裴昭雪捏着青瓷酒杯冷笑,他注意到谢砚正微笑的盯着朱末腰间玉佩——那分明是内造的样式,边缘刻着极小的凤纹。而太傅已经凑到太子耳边,声音刚好能让邻近的几位大臣听见:"听说朱小姐是腊月生的?当年京都可是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够了。"皇帝突然掷下银匙,清脆的撞击声让满殿寂静。太后却在这时笑起来,眼尾皱纹里藏着刀锋:"哀家不过见这孩子投缘。"她转向朱末时,声音忽然柔软得像在哄幼童,"既然不自在,便去吧。赏你一对翡翠镯子,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侍婢捧来的锦盒中,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泛着幽光。朱末谢恩时,看见太后腕上戴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只是色泽更为深沉。这个发现让她心头突跳,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暗格里见过的画像——画中女子腕上也有这样一抹翠色。
"臣妾替小女谢太后恩典。"苏母突然出声,声音绷得发颤。朱相国立刻接话:"小女粗鄙,实在当不起。。。"话未说完就被太后打断:"朱卿家过谦了。"她眼神飘向殿外某处,语气忽然变得飘忽,"北门的粥棚撤了?"
侍卫跪在阶下不敢抬头。皇帝接过话头:"母后仁厚,施粥三日已是恩典。"他示意乐师奏起《九韶》,笙箫声里,朱末退回席位时与谢砚四目相对。谢砚的目光总是无声地落在朱末身上,他的眼角便泛起温柔的涟漪——那视线里有未出口的千万语,像晒透的棉被,蓬松地裹住她背影的轮廓,而太子投来的视线则带着古怪的热切。
朱末垂眸整理裙摆,借机平复狂跳的心。她注意到裴昭雪正在打量自己,那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最令人不安的是庆王——他摇着洒金折扇,唇边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在看一场好戏。
"小姐。"珍珠悄悄递来热巾帕,朱末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她接过帕子时,听见太子正对太后说:"孙儿排了支剑舞给母后贺寿。。。"话里带着刻意的亲昵,眼睛却盯着朱末的方向。
太后漫不经心地点头,忽然又问:"朱丫头平日读什么书?"这个问题让正在布菜的苏母手一抖,银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朱末镇定答道:"略读过《女诫》《列女传》。"
"是吗?"太后轻笑,"哀家像你这般大时,最爱看《山海经》。"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特别是关于凤凰涅槃的故事。"
朱相国突然打翻了酒盏。暗红色的液体在织金桌布上蔓延,像极了当年前宫变那夜的血迹。皇帝皱眉看向丞相,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面色惨白,而他的夫人正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
乐声渐急,舞姬们踩着鼓点旋入殿中。朱末在飞扬的水袖间偷觑太后,发现老人正凝视着自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分明是——"夏允槿"。
这是谁?等回去问一下朱相国和苏母。朱末心头惊讶,却见太后已恢复雍容神态,正接受林姑姑奉上的蜜饯。她悄悄环顾四周:谢砚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佩,太子与柔妃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神,而父亲。。。父亲正在用从未有过的恐惧目光望着自己。
当最后一道寿桃呈上时,太后忽然叹息:"人老了,就爱回忆往事。"她将最大的寿桃推到朱末面前,"丫头,替哀家尝尝甜不甜。"
满座皆惊。按礼制,这该由皇帝先尝。朱末在众人灼灼目光中轻咬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她不知道,此刻在太后浑浊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她,而是十六年前那个在宫变之夜里zisha的夏允槿——那个与沈令仪相交几十年的密友。
"甜吗?"太后问得轻柔。
朱末抬首,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回太后,甜极了。"
殿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宫灯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谁也没看见裴昭雪袖中滑落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贵妃产子,实为女婴,柔贵妃命老奴从长公主府抱来一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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