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更鼓敲过四响时,朱相国的轿子悄悄拐进苏氏商行后门。密室里的谢珩已经苏醒,正对着心口纹身出神——那完整的矿脉图上,多了一行朱砂小字:"百合开处,金乌重生"。
"末儿呢?"朱相国急问。
谢砚沉默地递上一枚翡翠耳坠。坠子背面刻着景王府独有的徽记,此刻正映着烛火,在墙上投出个模糊的"末"字。
。。。。。。。
长公主府的温泉蒸腾着药香。李明月听完禀报,染着蔻丹的指甲在白玉池沿刮出刺耳声响:"废物!"她甩手将金簪掷入水中,惊起一片水花,惊得侍女们跪伏在地,"本宫早说过不能用漠北那群狼崽子!"。
侍女们跪伏在地,不敢看公主锁骨下那个残缺的"景"字刺青——那是她用景王府大火中的断剑亲手刻的。
"备轿。"长公主更衣时特意选了高领宫装,遮住颈后的百合花纹,"本宫去会会皇弟。"
五更的梆子声刺破宫墙时,太医院首座的手指正从皇帝腕间弹开,苍老的面皮上渗出冷汗。鎏金灯盏下,那缕诡异的蓝线已蔓延至天子肘窝,在皮肤下扭动如活物。
"陛下。。。"老太医的银针在锦帕上擦出细碎火花,"此毒似与永昌十九年先帝所中之毒同源。。。"
皇帝突然暴起,掐着太医脖子将人掼在龙柱上。蟠龙金漆被撞落碎片,混着太医嘴角溢出的血沫一起砸在地毯上。
"朕不要听废话!"天子嘶吼时,心口蓝纹骤然发亮,像有萤火虫在血管里爬行,"解药!"
殿外突然传来玉铃清响。长公主李明月未等通传便掀帘而入,素白裙裾扫过太医瘫软的身体。
"皇弟何必为难下人?"她指尖抚过皇帝心口蓝纹,丹蔻在皮肤上拖出血丝般的痕迹,"这百日醉需以。。。"
话未说完,皇帝猛地攥住她手腕:"皇姐知道解法?"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喷在明月脸上,"是了。。。当年先帝的毒,就是你解的。"
长公主突然低笑,抽回的手腕上浮现青紫指痕。她缓步至窗前,望着皇后宫方向飘起的青烟:"廷儿这个蠢货,竟用漠北的毒。"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他终究。。。流着我们李家的血。"
皇帝剧烈咳嗽起来,蓝血溅在奏折上,正好盖住"景王"二字。他忽然明白什么似的,死死盯住明月锁骨下若隐若现的刺青。
"原来如此。。。"天子笑得咳出更多毒血,"难怪当年宫变后,你亲自给景王收尸。。。"
长公主的护甲突然刺破掌心。鲜血滴入随身玉壶,与壶中药液混合后竟泛起金光:"一滴血换一李廷一条命,皇弟觉得如何?"
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忽地一跳,映得长公主李明月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她指尖轻抚着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盏底沉淀的茶叶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山形——恰似燕山矿脉的走向。
"皇姐为何要保那个逆子?"皇帝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明月抬眸,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了晃:"陛下可还记得,永昌十九年冬,臣姐跪在雪地里求您饶景王一命?"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如今皇后也这般跪着求我。"
皇帝手中的玉扳指"咔"地裂了道细纹。他当然记得——那夜明月抱着景王的尸首,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灵阳那孩子。。。"皇帝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性子。"
明月修剪得极精致的指甲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刮:"陛下放心,臣姐这副残躯,早断了那些念想。"她突然倾身,锁骨下的残缺刺青在衣领间若隐若现,"但李廷若死,漠北那条线就断了。"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皇帝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到明月裙摆上。
"好!"他抓起朱笔在折子上重重一划,"但朕要谢正峰那个老东西的断一臂!"
明月从容起身,裙摆上的茶渍晕开如血。她行至殿门又回首:"对了,灵阳下月及笄,陛下可要赏件首饰?"指尖有意无意拂过耳后——那里本该有朵百合花纹的位置,如今只剩淡疤。
皇帝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冷笑。他掀开暗格,取出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景王身旁站着的小女孩,耳垂上正戴着如今明月那对翡翠耳坠。
"拟旨。"他对暗处吩咐,"二皇子削爵闭门,至于那个漠北细作。。。"笔尖在"凌迟"二字上顿了顿,最终划向"腰斩"。
当第一缕晨光透入窗棂时,皇帝的咳血染红了新拟的圣旨。他望着燕山方向升起的炊烟,忽然想起昨夜庆王离开时那句"燕山雪莲可解毒"——那山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那人,到底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王德全,传朕密旨,重点关注一下庆王的动静,我需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是”王德全弓手应声后,退下。
血色归途
五更的鼓声穿透宫墙时,谢珩已经立在金銮殿外。玄铁轻甲下的绷带渗出暗红,在朝服上晕开一朵朵血梅。他刻意没有佩戴护腰,让满朝文武都能看清那道从左肩贯穿到右腹的狰狞伤口——旗木得仁增的金刀留下的,边缘还泛着幽蓝毒光。
"宣——大将军谢珩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惊飞了檐下的寒鸦。谢珩迈步时,靴底在汉白玉阶上留下淡红痕迹。文官队列中的朱相国眯起眼——谢珩今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臣,参见陛下。"
谢珩跪拜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三分。当他低头时,一缕灰白鬓发垂落额前,与记忆中那个墨发飞扬的玉面将军判若两人。皇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明黄袖口扫落了案上的茶盏。
"爱卿平身!北疆大捷,朕心甚慰。。。"
鎏金灯盏将谢珩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那佝偻的轮廓让满朝哗然。太尉谢正峰突然出列:"谢将军伤势如此之重,不如先。。。"
金銮殿内,香炉青烟袅袅,百官分列两侧,却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威严,沉声道:"谢珩战功赫赫,朕今日封其为护国大将军,正一品,统领三军。"
话音一落,谢珩上前跪拜谢恩,不起。
殿内众臣面色各异。朱相国捋须垂眸,眼底暗藏思量;太尉眉头微蹙,指节在袖中无声敲击;庆王倚着殿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却冷如寒潭。
"谢珩不过而立之年,竟居如此高位?"礼部侍郎低声嘀咕,被身旁同僚扯了扯袖子,噤声不语。
皇帝扫视群臣,缓缓道:"众卿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却各有盘算。
"臣请辞。"
三个字像冰雹砸在金砖上。皇帝手中的玉扳指"咔"地裂了道缝。谢珩缓缓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全白的鬓角——这哪是三十岁的名将,分明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叟!
"蓝翎毒入心脉。"他解开护心镜,露出胸口蛛网般的蓝纹,"太医说。。。臣最多还有三年。"指尖划过腰间玉带,那里别着半块虎符,"北疆已定,臣该回去。。。陪妻儿了。"
龙案后的天子瞳孔骤缩。他当然认得这毒——正是二皇子用在军械上的!此刻谢珩敞开的领口处,蓝纹已经蔓延到颈动脉,与他自己心口的毒痕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