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终于跌跌撞撞冲出后山密林。朱末的夜行衣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息,突然发现脚下泥土的纹路有些异样。
"你们看。。。"她哑着嗓子指向山势走向。晨光中,干涸的河床与起伏的丘陵连成蜿蜒曲线,宛如一条被抽筋剥皮的巨龙。断流的河道在龙颈处被人为改道,几处明显的挖掘痕迹让龙尾支离破碎。
谢砚的剑眉拧成结。他随手扯下残破的面罩,露出沾满尘土的脸:"前朝皇陵的蟠龙饮涧风水局。。。"指尖划过干裂的河床,"被人破了。"
朱修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脖颈的金纹在晨光中闪烁不定。他捂着心口蹲下,从怀中掏出神木碎片——碧绿的晶体表面已浮现蛛网状血丝。"它在。。。吸收我的血气。。。"
朱末一把抓过碎片塞进贴身的锦囊。隔着布料,她仍能感受到晶体不正常的脉动,像颗发烫的心脏。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她猛地拽起朱修远:"金吾卫在搜山!"
三人借着晨雾掩护向山脚疾奔。谢砚半扶半抱着几近虚脱的朱修远,朱末则不断回头张望——皇陵方向腾起的烟尘显示,至少有百人的队伍正在集结。
山脚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时,朱末正蹲在一户农家的晾衣竿前。她苍白的指尖掠过粗布衣裳,最终挑了件靛蓝碎花裙和灰褐短袄。从荷包取出两锭银子压在晾衣石下,她对着主屋方向无声作了个揖。
"委屈齐王了。"朱末将一件打着补丁的褐布长衫扔给谢砚。青年人接过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抖开衣裳的动作略显笨拙——世家公子何曾穿过这等粗布?
朱修远的情况更糟。他蜷在草垛后发抖,金纹已蔓延至下颌。朱末不得不替他换上灰扑扑的短打,系腰带时发现他腰间渗出血迹——不知何时受了伤。
"忍着点。"她撕下里衣一角按在伤口上,布条很快被染红。谢砚突然蹲下,从靴筒取出个小瓷瓶,将药粉洒在伤口处。朱修远疼得直抽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出声。
村口茶棚的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三人选了最角落的方桌,朱末刻意佝偻着背,将碎花头巾拉低至眉际。谢砚的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气度,只好低头猛灌粗茶。倒是朱修远歪在条凳上演活了个病弱小弟,连咳嗽都带着市井味儿。
"三碗豆浆,六个炊饼。"朱末故意拔高音调,口音里带了几分北地腔。她余光瞥见老板娘多看了谢砚两眼,立刻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当家的,给小弟加个鸡蛋补补。"
谢砚的茶碗"咣当"磕在桌上。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却配合地反握住朱末的手:"听。。。听你的。"嗓音绷得发紧。
热腾腾的豆浆刚上桌,村口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十二名金吾卫鱼贯而入,锃亮的铠甲上还沾着夜露。为首的络腮胡拍案喝道:"掌柜的!温十斤酒来!"
朱修远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朱末在桌下狠踩他一脚,面上却堆起谄笑往谢砚怀里靠:"官爷们辛苦。。。"手指却悄悄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听说了吗?"一个金吾卫灌了口酒,"太子殿下连夜进宫,说皇陵地动是有人盗掘!"
络腮胡冷笑:"庆王殿下早派我们守着,偏偏今早才。。。"他突然卡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面色涨红。朱末瞳孔骤缩——那人脖颈上分明闪过蛛网状青纹!
谢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借着掩口的动作低声道:"东南角柴堆后有条小路。"他佯装给朱修远拍背,实则将一粒药丸塞进对方口中。
"陛下派了钦天监来查。"另一个金吾卫压低声音,"说是。。。说是前朝余孽触怒了龙脉。。。"
朱末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朱修远咽下药丸后金纹稍退,正欲松口气,却见络腮胡突然起身,抽刀走向蒸笼旁的少年——那孩子腰间挂着块青玉坠子,雕的正是蟠龙纹!
"小兔崽子!"刀光闪过,玉坠应声而裂,"哪来的前朝物件?!"
孩童的哭喊声中,朱末的豆浆碗"不小心"翻倒。滚烫的液体泼在谢砚衣襟上,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实则借机将神木碎片转移到他怀中。
"走。"谢砚突然打横抱起朱修远,粗着嗓子嚷道:"晦气!喝个早茶还碰上公差办案!"他大步流星向柴堆走去,朱末小媳妇似的拽着他衣角紧随其后。
络腮胡的吼声追来:"站住!"朱末回头时,正看见他抽搐着抓挠脖颈,指缝间渗出诡异的青黑色血丝——锁心蛊发作了!
三人刚闪到柴堆后,村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钦天监的玄色官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为首的老者手持罗盘,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
"在那里!"老者突然指向茶棚后方,"龙气异动!"
谢砚一脚踹翻柴堆。漫天飞扬的稻草中,他左手抱着朱修远,右手拽起朱末冲向田埂。朱末的碎花头巾被风掀起,她最后瞥见的是——钦天监老者从怀中掏出的,赫然是半块与神木碎片同源的碧绿晶体!
稻田深处的水车坊里,朱修远终于缓过气来。他扒着窗缝观察追兵动向,突然嗤笑:"咱们像不像画本里私奔的鸳鸯?"
朱末正给谢砚包扎手臂的擦伤,闻狠狠勒紧布条。青年将军闷哼一声,却望着她笑:"娘子手下留情。"
"闭嘴!"朱末耳尖发烫,扯开他衣襟检查神木碎片。碧绿晶体此刻安静地躺着,表面血丝已褪去大半。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钦天监那人也有碎片!"
谢砚按住她的手:"是庆王府的南疆妾室。"他指尖沾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个诡异的符号——半蛊半剑的图腾,"应该是白芷兰拿出来的。"
“必须找到白芷兰的位置。”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朱修远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珠在木板上汇成个"徐"字。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徐怀锦的警告——
"月蚀之前,集齐三块。。。"
正午的阳光穿透茅草屋顶,照见朱末缓缓展开的《山河社稷图》残卷。羊皮纸上,被标记的第三个红点正是。。。钦天监衙门。
三匹骏马在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朱末伏在马背上,碎花头巾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地贴着汗湿的脖颈。她不断回头张望——远处腾起的尘土显示追兵不过十里。
"前面岔路!"谢砚突然勒马,黑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他玄色劲装的下摆被荆棘划成布条,却仍挺直腰背指向东侧小道,"马匹藏在那里。"
朱修远的情况最糟。他几乎是挂在马背上,竹青色衣衫被血浸透了大半。下马时一个踉跄,被谢砚眼疾手快地架住:"撑住,马上进城了。"
密林深处的草棚里,三匹骏马正悠闲地嚼着干草。朱末轻抚其中一匹白马的鼻梁,突然从鞍袋扯出件绛紫色斗篷:"换这个。"她抖开斗篷,露出内衬的朱府徽记。
谢砚剑眉微挑:"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朱末已经利落地套上斗篷,又从草垛后拖出辆半旧的马车,"三匹马换这辆马车,车夫说这是城里绸缎庄的运货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