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
西北八百里急报入京。
沈家军在峡谷遇伏,主将沈策身中数箭,生死不明。
与急报一同传回京城的,还有一封所谓的通敌密信。
信中声称沈策为了活命,故意泄露行军路线,将三千将士送入敌军包围,自已则准备率领亲兵投敌。
流一夜传遍京城。
沈府门外甚至被人贴满了写着“叛国通敌”的状纸。
沈囡囡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手中紧紧握着从西北送回来的半枚将军印。
印上沾着干涸的血。
她守了整整一夜。
沈润担心她撑不住,刚要劝她回房休息,沈囡囡便抬起头。“父亲不会通敌。”
她声音沙哑,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
“去查送信的人,也查是谁先将消息传回京城。那封信来得太快,父亲还没有消息,罪名便先到了。”
“有人想让他死在西北,也想让整个沈家陪葬。”
沈润看着妹妹,将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好,我去查。”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府,第二封战报便到了。
沈将军还活着。
通敌的监军与副将已经被生擒,敌营中搜出了往来军书,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也是伪造的。
将沈策从乱军中救出来,又连夜追击三十里、带回人证与物证的人,是流落在外多年的四皇子。
萧云昭。
……
三日后,京城南门大开。
沈囡囡天还没亮便守在城门外。
直到一面残破的沈字军旗出现在晨雾里,她才终于敢眨一下眼睛。
“爹!”
沈策伤得太重,只能坐在马车里。
车帘刚刚掀开,沈囡囡便冲了过去。
她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破碎,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您还活着……您真的回来了……”
沈策红着眼睛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答应过你们会回来,怎么能失信?”
“我才不信您这些话!”
沈囡囡哭得肩膀发抖,又怕碰到他的伤,只敢将脸贴在他掌心。
“他们说您通敌,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不知道您在哪里,也不知道您还剩多少人。”
“爹,平安就好。清白可以慢慢查,仗也可以以后再打,只要您活着回来就好。”
“已经查清了。”
沈策替她擦去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
“多亏了四皇子。”
“爹身中三箭,身边只剩十几名亲兵。若他迟来半刻,我这条命便留在峡谷里了。”
“他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去,又带人抓住叛将,找到了真正的通敌军书。”
沈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救下的不只有爹这条命。”
“没有他,沈家也会毁在那些伪证之下。”
沈囡囡抬起泪湿的眼睛,“四皇子?”
她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晨雾深处,一面玄色军旗正在风中缓缓展开。
旗帜下隐约有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还没等她看清,那人便随着军队拐入了另一条长街。
“他是谁?”
“陛下流落在外多年的第四子,萧云昭。”
沈策叹了一声。
“十七岁的年纪,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许多年。”
……
午后,宫门开启。
萧云昭带着叛将与证物入宫复命。
不过一个时辰,平反沈家的圣旨便送了出来。
伪造军书的监军与副将被押入天牢,牵涉其中的朝臣也全部下狱。
与此同时,皇帝正式认回流落在外的四皇子。
少年将军,战功累累,又在此战中救下主帅、平定叛乱,回京第一日便被封为昭亲王。
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
沈囡囡原本应该留在府中陪伴父亲。
可听见长街上传来的马蹄声时,她还是不知不觉走了出去。
沈府门前人声鼎沸。
有人踮着脚往队伍里看,有人将鲜花抛向长街,还有不少年轻姑娘握着香囊,红着脸等那位传闻中的少年将军经过。
“听说四皇子才十七岁。”
“这几年西北几场漂亮仗都有他的功劳,只是从前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带着三百轻骑便敢闯进敌军大营,难怪沈将军都说欠他一条命。”
“有这样的战功,又生得这般好看,将来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嫁给他。”
议论声中,一队玄甲骑兵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骑着一匹黑色战马。
他没有戴皇子的金冠,只用一根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长发。
玄色铠甲上还留着刀剑划过的痕迹,肩后的披风缺了一角,眉骨旁也有一道尚未结痂的新伤。
他身上没有初回京城的局促,也没有受封亲王后的得意。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冷得近乎漠然。
鲜花落到马前,他没有低头。
绣着鸳鸯的香囊从楼上落下,擦过他的肩甲,他也没有抬眼。
周围有那么多人。
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