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身轻轻磕碰岸沿,泊在了对岸。
宝忠先一步登岸,回身伸出手掌,打算扶江朔宁下船。
江朔宁望着他伸来的手,目光淡淡掠过,没有搭上。
她独自敛住裙摆,脚尖试探着,谨慎地从船舱跨到岸上去。
宝忠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攥成拳头,默默收回。
岸边四下寂静无人。
“朔宁。”他凝着她提裙登阶的背影,轻声开口,
“丫丫依旧留在谢府吧,也好减轻你的负担。”
江朔宁脚步一顿,却不曾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继续拾级而上。
宝忠伫立原地,几番犹豫,心底的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低声追道:
“朔宁,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不,不是强求复合。我只是想回到最初那般,我不会再苦苦纠缠。
我明白从前伤透了你的心,实在不愿你我一直这样生分疏离。”
听到这话,江朔宁定在第四阶的台阶之上。
她抬首敛着心绪,深深吸气,复又长长吐息,拼命隐忍,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浸上一层红意。
于是,她缓缓旋过身子,目光落向站在下方的宝忠。
“宝忠,我们回不去了。如今这样,已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往后你我各奔诸事,各自保全自身,守好我们共同的目标,便足够了。
宝忠,不必对我心怀愧疚,也不必留有遗憾。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许多事,承受许多苦。十几年的情分,于我而,无法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我爱你是真的,可我们带给彼此的伤害同样不假。
我不能因为心底仍存爱意,就无视身上一道道旧伤疤。
我想,爱人之前,我该先学着爱惜自己。你也一样,放下吧,放下,才算是重新开始。
如今我可以平静站在你的面前,若说心中不痛,那是假话。
这段感情,几乎耗去我半条性命。我仅剩这余下的半条命了。
宝忠,我还爱你,可日日告诫自己,不能再爱下去。实在太痛了。
我不知该如何找回当初的精气神,如今的我,如同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我必须不停找事情做,一旦闲下来,思绪便不受控制,几乎要将我逼至疯魔。
我惧怕独处,一静下来,眼泪便会毫无来由地涌上来。我好似病了,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宝忠,请你原谅我,这一次,我选择心疼我自己,不愿再与你纠缠。
我只愿你余生平安顺遂。往后无论你娶何人,我都会真心祝福你。我只盼你安好。”
话音落,她立刻转身,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快步拾级而上,不再回头。
宝忠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方才她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钝刀,反复割在他心上。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台阶,耳边还回响着她那些话。
耗去半条命、空洞的躯壳、害怕空闲、不敢再爱。
他缓缓垂落肩膀,胸口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知晓过往伤害了她,却从未料到,那段感情竟将她折磨到这般地步。
他想追上去,想开口辩解,想告诉她他愿意倾尽一切弥补那些伤疤。
可脚步像是被钉死在地上,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朔宁说得没错。
十几年爱恨纠缠,刻下的伤痕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一句想要回到从前,便能轻易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