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鸮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左肩的断口被重新缝合包扎。
右腿和右手被医用束缚带绑在床栏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他陷入了深沉的梦魇。
梦境的颜色很暖。
没有硝烟,没有炸药,也没有西里尔洲漫天的风雪。
只有江城夏季闷热的午后。
耳边是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向阳孤儿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长满了牵牛花。
院子中央有一个掉漆的铁皮滑梯,滑梯下面的沙坑里,几个穿着旧衣服的小孩正在玩泥巴。
那时候的他,不叫灰鸮,也没有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代号。
他叫阿远。
因为院长说,最希望这些孩子,未来的路能走得远一点。
“哥哥,你看我捏的小兔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七岁的妹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团,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好看,小雅捏得最好看了。”
梦里的阿远笑着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
孤儿院的条件并不好。每天的饭菜总是见不到几滴油星子,冬天的时候被子薄得能透风。但这里的氛围很温馨。
负责做饭的胖阿姨总是偷偷在他们兄妹俩的碗里多打一勺汤。
院长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给他们念图画书。
午休的时候,孩子们挤在长长的大通铺上,蒙着被子说悄悄话。
“我听胖阿姨说,下个月又有城里的好心人来挑小孩了。”
睡在阿远旁边的小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要是被领养了,天天都能吃肉包子,还能去上大房子里的学校!”
另一个小女孩满眼憧憬。
阿远没说话。他不想被领养,他怕那些好心人只挑走一个,那他和妹妹就要分开了。
“哥哥,你冷吗?”
妹妹手里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硬糖,塞进他手里。
“上次没选我的阿姨给了我这个,我特意留给你吃。”
“我不吃!你能不能别要他们的东西!我不想让你走!”
当时粗暴推开妹妹的阿远,现在在梦里尝到了那半块糖的甜味。
梦境的颜色突然变得阴暗起来。
深秋的一个下午。
孤儿院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小轿车,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看起来非常有钱。
院长爷爷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眼神像是在挑剔菜市场里的白菜,扫过院子里站成一排的孩子们。
那个金丝眼镜男的脸,在梦里逐渐清晰。如果宋千夏在这里,她一定能认出,那正是十年前的程砚。
那是由星海基金会资助的所谓“天才儿童筛选计划”。
程砚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孩子们的各种测试成绩。
智力、体能、服从性。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程砚用钢笔在本子上点了几下。
被点中的孩子里,有阿远,也有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