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供销社后院的浓烟滚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被赶来的救火队和联防队员彻底压了下去。
农机站油库独立在青砖高墙里头。
一墙之隔的县一中考场,除了顺着西北风飘过去些许焦糊烟味,半点火星子都没落进去。
门口的联防队加派了双倍人手,挨个窗口小声安抚考生,教室里的落笔声很快恢复了平稳。
嘎吱——!
两辆绿色吉普车碾过街面的碎冰,一个急刹停在旧供销社后门。
公安局长姜抗日推开车门跳下来,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里头什么情况!”
姜抗日大步跨过满地黑水,冲进冒着白烟的荒院。
干警小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迎上来立正敬礼。
“姜局!火扑灭了,油库房顶塌了一半,里头扒出来两具尸体!”
院子当间,两块破草席并排铺在雪地上。
四名干警正抬着两具烧得焦黑蜷缩的尸首往草席上放,空气里全是皮肉烧焦和汽油混合的怪味。
法医蹲在草席旁,手里拿着镊子,从左边那具尸体的腰间夹起一截烧得扭曲变形的铁片,又托起尸体焦黑的左手。
“姜局,您看这个。”
姜抗日走过去蹲下身,浓眉拧在一起。
法医用镊子指了指尸体左手的食指位置:“左手食指陈旧性缺失半截,断口骨痂明显,另外这把烧化了刀鞘的短刀,形制是八极刀。”
旁边的干警小刘也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头装着半块熏黑的表盘和炸裂的玻璃碎渣。
“姜局,从右边那具尸体手腕上剥下来的,上海牌手表,表蒙子上有道旧裂痕,还有角落里搜出来的两桶汽油残骸和七八个碎酒瓶子,瓶口塞着浸油的棉布条。”
姜抗日接过证物袋,目光死死锁住那半截断指骨。
国字脸上的咬肌鼓动了两下,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不用查了。”
姜抗日站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痛快:“是雷无极和雷无相那两个畜生!”
小刘凑上前,看着坍塌的油库倒吸了一口凉气:“姜局,这哥俩藏在考场一墙之隔的油库里做土烧夷弹,这是想烧县一中啊!”
“狗急跳墙,想拿几百号考生当垫背的,制造混乱趁机逃出城。”
法医摘下手套,指了指油库门板内侧那截嵌进门框的粗铁插销:“从现场痕迹看,两人把门从里头反锁死,应该是在灌装汽油或者分装酒瓶时操作不慎,也有可能是分赃跑路起了内讧,走火引燃了敞口的汽油桶。”
“四十斤汽油瞬间爆燃,门又被他们自己顶死了,跑都跑不出来,活活把自己烧成了焦炭。”
小刘狠狠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是报应!这要是让他们把火点进考场,咱们全县都得跟着陪葬!”
姜抗日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草席上那两具蜷缩成一团的焦尸,掏出兜里的勘验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从冯尚天在自己宅子里被人碎尸,到冯家私牢里那十几把同时哑火的猎枪,再到今天这两兄弟偏偏在动手前一刻把自己烧死在油库里。
桩桩件件,全都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偏偏又全都严丝合缝,查不出半点人为干预的痕迹。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悬在所有人头顶,冷酷又精准地替天行道。
铛——!铛——!铛——!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县一中里,突然传出一阵清脆悠长的摇铃声。
下午四点半到了。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最后一场考试,正式结束。
紧接着,考场里爆发出轰隆隆的桌椅挪动声,无数年轻人的欢呼声和哭泣声顺着寒风翻过青砖高墙,一下子冲散了荒院里的焦臭味。
姜抗日抬起头,听着墙那边震耳欲聋的动静,默默合上了手里的勘验笔记,塞回大衣内兜。
有些账,死人已经拿命平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小刘!”
“到!”
“把尸体拉回局里存档结案!立刻通知各路口,撤除全城封锁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