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屋子的门上。门是木头的，漆已经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纹。门缝里塞着一截干草，干草发黄了，但还堵着，说明有人在意这扇门能不能关严。

"有人住。"何老三说。

萧婉儿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缝很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没有推门，也没有敲。她在茶棚里听到了周济安不见外人。如果她冒冒失失地敲门，很可能连门都进不了，以后再来就更难了。

她退后一步，在石板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暮色浸得发凉，凉意透过裙布渗进来，贴着大腿的皮肤。她把包袱放在膝头，手指碰到包袱里那块木牌的棱角。

木牌。许账房给她的木牌。上面刻着的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许账房说过，拿着木牌去找周济安，他会见的。

但许账房也说过——"看缘分。他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定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山谷上方的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何老三在旁边点燃了一堆枯枝，火焰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映在破败的墙垣上，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走来走去。松枝被火烤得噼啪作响，散发出辛辣的松脂气，和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萧婉儿坐在火堆旁，把木牌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火光映在包浆的木面上，那些刻字的凹槽里嵌着更深的暗色，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见。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安"字，指腹感觉到刻痕的深浅刻得很重，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硬生生凿进去的。

她把木牌收好，靠着石头闭了一会儿眼。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火堆的烟吹得歪向一边。她的脸一半在火光里，一半在暗影里，鼻尖闻到松脂的辛辣和远处药草的苦涩，耳朵听到火焰的噼啪声和风穿过破墙的呜咽。

明天一早，她会去敲那扇门。

不管周济安见不见她，她都要试。她走了这么远的路，翻了两道岭，蹚过那条冰冷的溪水，脚底的水泡还没好她不会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月光清冷，落在空地上，把破败的屋舍照成一片银灰色。何老三靠在树干上睡了，手还搭在柴刀的柄上，呼吸均匀而沉重。骡子卧在他旁边，眼睛半阖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听什么。

萧婉儿没有睡。

她望着最东边那间屋子的方向。月光下，那扇木门的轮廓像一块竖着的墓碑，沉默而沉重。门缝里的那截干草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像一条细小的裂缝，把门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门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是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还是已经睡了，还是和她一样，醒着，望着同一片月光。

风停了。山谷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一声一声，细碎而清亮，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只极小的铜铃。萧婉儿把手指伸进包袱里，碰了碰那包辛草粉末叶包还是干的，没有受潮。她攥了攥叶包，感觉到里面粉末细碎的颗粒感，像攥着一把细沙。

明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攥着叶包的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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