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不了洞。"邱小五说。声音里有一点紧。"我爷爷说过——那个洞,要宁家的人才能进去。外人进不去。"
萧婉儿没有接话。她看着东面。石屏山的方向,山影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灰衣人回来了。他去了石屏山。他进不了洞室。但他知道洞在那里。
她转过身,往南安渡口走。
"走快一点。"她说。"天黑之前到渡口。"
四个人加快了步子。山道从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从黄色变成了赭红色回到了南安的地界。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拨弦。
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刚黑。水面上没有光了,只有对岸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渡口的石台阶在暮色里像一排灰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的,像泼了一片墨。
萧婉儿站在石台阶上。她看着水面。水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她知道水路从这里往南经过漳州,经过潮州,一直到崖山。
她要找一条船。明天一早。
邱小五走进矮屋,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们热粥。"
萧婉儿没有动。她看着水面。
谢景行走到她旁边。他没有看水面,看的是渡口的石台阶台阶上有三双草鞋印,是他们早上出去时留的。草鞋印旁边,多了一双新的。鞋底的纹路比他们的深,踩的位置靠台阶边缘那个人是侧着身子走过去的。
"他到过渡口。"谢景行说。声音很低。"来过,走了,又回来了。"
萧婉儿蹲下来看那双新鞋印。鞋印踩在她留下的鞋印上面——是他们走了以后才来的。鞋印的朝向往东石屏山方向。
她站起来。
"他明天还会来。"她说。"他进不了洞。但他会等。"
谢景行没有说话。他走进矮屋,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松枝,折成两段,塞进火塘里。火苗舔上松枝,发出一声轻响,橘色的光照出他的手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
"明天卯时走。"他说。"趁他还没回来。"
萧婉儿走进屋。矮屋里只有一张矮桌、两条板凳、一个灶台。桌上放着邱小五的竹刀和几根削了一半的竹签。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有半锅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邱小五蹲在灶台旁边,往火塘里添柴。火光照出他的脸黑瘦的,颧骨很高,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船的事。"邱小五说。"渡口有一条船是王老六的,但他明天不走南边。他走北边——回泉州。"
"往南走的船呢。"萧婉儿问。
"有一个人。"邱小五想了想。"姓许。住在渡口西边半里的地方。他的船比王老六大,走漳州,有时候也往潮州去。但他不是每天都开要看潮水。"
"明天开不开。"
"要看明天的潮。"邱小五说。"卯时退潮,如果潮水对,他天亮就走。"
萧婉儿看着火塘。火苗映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先去找他。"她说。"不管潮水对不对,我都要走。"
宁安坐在板凳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她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她点了几下,停了。
"那三只瓷罐。"宁安说。"石屏山洞室里拿的。你还没看。"
萧婉儿从布包里把三只瓷罐取出来。罐子不大,最大的碗口大,最小的拳头大。罐口的蜡封完好白蜡、黄蜡、深褐色蜡,三种颜色,整整齐齐地封着。她把罐子放在矮桌上,灯光照在蜡封上,蜡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
她没有拆。她看了三息,把罐子又放回布包里。
"到了崖山再说。"她说。
邱小五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把凉粥重新烧上。水汽从锅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团淡白色的雾。粥的味道慢慢的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
萧婉儿坐在板凳上。布包放在脚边,靠在她的腿上。布包很重,但她没有把它放在地上布包离身体越近,她越踏实。
崖山。林姓的人。外祖父的信。父亲。
明天,她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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