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伸进木盒。盒底她上次没有摸到底。她的手指碰到盒底的纸板,纸板比盒壁薄。她轻轻按了一下,纸板动了。底下有一层夹层。
她把夹层掀开。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封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和甘松全录原件上的蜡封颜色一样。信封上没有字。
她把信封取出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她没有拆。
外祖父说了:函不可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躺在甘松全要那张纸的旁边一大一小,一张纸一封信。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信封的影子投在纸上。
宁安看着那封信。她的手指碰了碰信封的边角,然后缩回去了。
"外祖父把什么都算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沉的安静。"他把东西分给不同的人保管,把线索留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步都有人接着,每一步都留了后路。像下棋。"
萧婉儿把信封拿起来。信封在手里很轻,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里面那页纸的硬度不是普通的纸,是桑皮纸,比寻常的纸厚两倍。
她把信封放进布包最里层。布包里的东西挤在一起木盒、瓷罐、纸卷、信封。布包的带子又紧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渡口的水面,午后的阳光照在水上,水面上有一层碎光。
崖山。林氏。宁怀珠。外祖父的妹妹。
父亲去崖山,不只是找一个人。是找宁家留在崖山的最后一脉。
她站在门口。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
谢景行靠在门外的墙边。他听到了屋里的对话矮屋的墙薄,声音藏不住。他没有问。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话。
"后天走。"她说。"到了漳州以后,还要继续往南。崖山不在漳州。"
谢景行点头。
"六天到漳州。"他说。"漳州到崖山还有多远。"
"不知道。"萧婉儿说。"地图上没有标。"
她回到屋里。把甘松全要的纸折好,放回木盒。盒底的夹层已经掀开了,她把夹层合上,把木盒盖好。
桌上还剩那三只瓷罐。白蜡的、黄蜡的、深褐色的。
她伸手拿起深褐色的那只。罐子在手里很轻比另外两只都轻。她晃了一下,罐子里有东西在动,但声音很闷,不像粉末,也不像液体。
她没有拆蜡封。
"到了崖山再说。"她说。
邱小五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条鱼不大,约一尺长,鱼鳞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渡口网的。"他说。"晚上煮鱼粥。"
他把鱼放在灶台上,转身看到桌上的三只瓷罐和摊开的纸,脚步顿了一下。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萧婉儿说。
邱小五走到灶台边,拿起刀开始刮鱼鳞。鱼鳞在刀下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灶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爷爷说过"邱小五说。他刮鱼鳞的动作没有停。"外祖父做事,从来不留半截。他给你留了路,就一定留到底。"
他把鱼翻了一面,继续刮。
"你不用担心崖山有多远。"他说。"到了漳州,再问。漳州有人知道。"
萧婉儿看着他。邱小五的背影在灯光里是黑的,肩膀很窄,手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绳子。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爷爷去过。"邱小五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外祖父去过一次崖山。他说漳州往南的水路,有一段很窄,过了那段窄路以后,河道会分叉。左边往潮州,右边往崖山。岔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上挂着一条红布。看到红布就知道走右边。"
鱼鳞刮完了。邱小五把鱼放进锅里,加了水,点火。柴在灶膛里烧起来,"噼啪"响了两声。
萧婉儿坐回板凳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膝盖的布。
漳州。岔口。红布。崖山。
路在一步一步地变清晰。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卯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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