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写信的人已经走了。走了很远。走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老陈的手指在石头桌子上停了。他的眼睛在灯光里棕色的,暗的。他看了萧婉儿三息。
"写信的人是谁。"他问。
"我的父亲。"萧婉儿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在找他。"
老陈的手指在石头桌子上敲了一下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
"你讲完了。"他说。"两个故事。两个人走。"
他看向宁安。宁安站在萧婉儿身后她的手攥着竹棍,竹棍在水里立着。她的脸在灯光里很白,颧骨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沟。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你。"老陈说。手指指向宁安。"讲。"
宁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动了两息,才发出声音。
"我没有故事。"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叫。
"没有故事留下一样东西。"老陈说。他的手伸向石头桌子手指按在油灯的旁边。他的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是黑的泥嵌在里面,洗不掉。
宁安看着他的手。她的手按在竹棍上手指收紧了。竹棍在水里微微晃水面上荡起了一圈涟漪。涟漪碰到沟壁弹回来,在水面上交错。
"我有"她说。她的手伸到腰间从腰带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很小,折叠着,布面已经发黄了。她把布展开布里面包着一根银簪。银簪很旧银色已经变成了灰色,簪头的花刻已经磨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簪子很细细到像一根针。
"这是我母亲的。"宁安说。"她走的时候留给我。"
她把银簪放在石头桌子上。银簪碰到石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音在沟壁之间回荡回荡了三息,才消散。银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一闪就暗了。
老陈看着银簪。他的手没有碰只是看。看了两息。然后他把银簪推了回去推到宁安面前。推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银簪的表面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了。
"不要你的东西。"他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了,变得软了。像水冲过的石头。"你讲了。讲了就算一个故事。四个故事。四个人走。"
他站起来。站起来很慢膝盖在用力,骨头发出"咔"的一声。他站起来以后比萧婉儿高了半个头。他的背微微弓着不是驼背,是长年蹲坐留下的习惯。他的灰色短褂在灯光下变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像被汗水泡过很多年。
"你们从这里往前走。"他说。手指向沟的深处。"走大约一百步沟会变宽。变宽以后右边有一条岔路。岔路往上走走半柱香就出了石坳。出了石坳就是官道。"
他的手放下来。他看了一眼石头桌子上的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焰只剩一小团像一粒黄豆。光暗了沟壁上的影子变大了,把大半个沟都吞进去了。
"老许。"他转向许师傅。"你走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饶州的人老陈还活着。"他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什么。"告诉他们老陈在石坳。日子过得还行。"
他的手按在石头桌子上手指按在油灯的旁边。油灯的火焰在他手指上方跳热气烘在他的指尖上。他的指尖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许师傅点了一下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沟的深处走。
萧婉儿跟着走了。宁安也走了。谢景行走在最后他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老陈的脸上停了一息很短。然后他走了。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沟里"哗啦哗啦"地响越来越远。
老陈站在石头桌子旁边。他看着四个人的背影背影在暗处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站了三息。然后他坐下来了坐回那块石头上。他的手按在竹竿上竹竿在水里立着。
油灯的灯芯终于烧完了。火焰跳了两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两下然后灭了。
沟里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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