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了脚印。然后走了。走进了竹丛。走进了暗处。

"我在外面等。"怀珠说。"等他们走。等你们出来。"

她等了一天一夜。等那些人追进竹丛又退出去。等月光升起来。等溪水的声音变成了唯一的声音。

"你要见她吗。"萧婉儿问。

怀珠的手按在了溪边的石头上。按了三息。三息以后松了。

"见了我会走不了。"她说。

声音很低。低到被水声盖住了一半。盖完以后萧婉儿只听到了后半句。后半句够了。

见了会走不了。

她要走。她要离开。离开小九。离开竹丛。

"你要去哪里。"

怀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萧婉儿的脸上移到了竹丛深处。移到了小九的方向。移到了三息。三息以后收回来了。

"林家要搬走。"她说。"不在崖山了。往北。"

往北。离开崖山。离开南方。

"你跟他们走。"

"是。"

"小九呢。"

怀珠的嘴张了一下。张完以后合上了。合完以后又张了。张了两下。两下以后她说话了。

"小九留在这里。跟矮个子。矮个子会照顾她。等她长大了能走了再"

她没有说完。

再什么。再来找她。再告诉她。再把她带走。

她没有说完。因为说不完。说完了就真的走了。不说还有一半留在这里。留在萧婉儿的耳朵里。留在竹丛里。留在小九的呼吸声里。

萧婉儿跨过了溪水。跨的时候鞋踩在了水里。水是凉的。凉到脚趾缩了一下。缩完以后她站在了溪水的那一边。站在了怀珠面前。

"你可以见她。"萧婉儿说。"见了以后再走。"

怀珠看着她。看了五息。五息以后她转身了。转身以后往竹丛里走了。走的方向是矮个子和小九的方向。

萧婉儿跟在后面。怀珠走得很快。快到萧婉儿要走快才跟得上。怀珠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认识这片竹丛。她也走了二十年。

她们到了矮个子藏身的地方。矮个子看到怀珠站了起来。站完以后她没有说话。她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了。

小九在高个子怀里。灰布裹着。

怀珠蹲下来。蹲在高个子面前。她的手伸了出来。伸到灰布上面。伸了两息。两息以后碰到了灰布。

灰布是暖的。暖到是小九的体温。

她的手指在灰布上停了一下。停了三息。三息以后慢慢地揭开了灰布的一角。揭的时候手在抖。抖了两下。抖完以后不抖了。

小九的脸露出来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有力。

怀珠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萧婉儿数了十息。十息以后怀珠的手碰到了小九的脸。碰的方式很轻。轻到像风。风从左边吹过来碰到了小九的脸颊。碰完以后走了。

小九没有动。她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稳。

怀珠的手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攥成了拳。攥到指节发白。白了三息。三息以后松开了。

"她像你外祖母。"怀珠说。声音哑的。哑到像嗓子里塞了棉花。"眼睛。鼻子。嘴巴。都像。"

萧婉儿没有说话。她蹲在怀珠旁边。月光照在小九的脸上。小九的脸是暖色的。暖到像有一盏灯从她的皮肤下面照出来。

怀珠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响完以后她没有回头。她往竹丛的另一边走了。走了三步。三步以后停了。

"三天。"她说。"三天以后你们走。走溪水的路。溪水往南。往南有一个洞。洞里能住人。矮个子知道在哪里。"

她没有再回头。她走了。走了以后背影在竹丛里越来越小。小到看不见了。

竹丛合上了。竹子从两边挤回来。挤到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

矮个子蹲在原地。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三息。三息以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萧婉儿差点没有听到。

"她每次来都是这样。看了就走。"

每次来。

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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