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你当初眼皮子浅,心肠狠!”张义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灶膛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张翠花。
那些翻腾了一整日的怨毒终于找到了更具体的靶子,“要不是你整天对大妮横挑鼻子竖挑眼,有点吃的都恨不得藏起来!,“大妮能跑吗?她能偷了钱、头也不回地跑了吗?!”
张继祖听到这个名字,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对张大妮的担忧,只有漠然,甚至隐隐觉得,他爹这话说得对,张大妮没跑,他就有肉吃。
张翠花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膝盖上,溅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灰尘。
“继祖说得对!”张义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火气更旺,仿佛终于抓住了所有不幸的根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就是你没看好她!就是你把她逼走的!要是大妮还在,这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一样用得着我亲自动手?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所有的不顺、所有的劳累都有了源头。
他不去想自己当初对女儿的漠视,不去想自己也曾默许甚至纵容张翠花对大妮的苛待,更不去想儿子被惯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
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过错,而眼前这个懦弱、憔悴、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女人,就是最现成的靶子。
“我告诉你,张翠花,”张义弯下腰,盯着她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冰冷而决绝。
“从今天起,不,从大妮跑的那天起,这家里家外,所有本该她干的、我干的活,全归你!”
张翠花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你宝贝儿子吗?”张义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近乎扭曲的快意,“那你就自己干活!地你去翻!柴你去砍!水,你去挑!所有的事,你一个人做!”
他直起身,环顾这破败冰冷的草屋,最后目光钉在张翠花灰败的脸上,抛出了那句他酝酿已久的话:
“在大妮没找回来,你就给我和儿子当牛做马,别想有一刻清闲!这是你欠这个家的,是你该受的!”
“要是让我看见你偷一点懒,喊一句累……”他顿了顿,看着张翠花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我就休了你,你要知道,这个世道一个女人被休,会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张继祖也早已溜回了自己的屋子,用破被子蒙住了头,仿佛父母的争吵与他无关,他只关心明天能不能吃点像样的东西。
灶膛里的火,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张翠花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大妮……找回来?茫茫人海,兵荒马乱,那个被她苛待、最终绝望逃离的女儿,怎么可能找得回来?
夜风从破败的门缝钻进来,吹得那点余烬明明灭灭,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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