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高云峰亲自打来的。

陆川接起来的时候，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石泉县灰蒙蒙的傍晚天色，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高云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地把市里常委会的博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马长海的发难、韩清河赵长林钱国栋的围猎、方志民的违心举手、孙正发的弃权、五票对五票惊险过关。

陆安静地听完，只在最后说了一句：“高书记，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高云峰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语气陡然加重了三分：“陆川，你要面对的不仅是石泉县里的牛鬼蛇神。这一次是有人从更高层面推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你从石泉调走。今天市里这关过了，不代表下一关过得去。你在石泉做的每一件事，从现在开始，都要当成有人在拿着放大镜盯。”

“明白。”陆川的回答简短而沉稳。

挂断电话后，陆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高云峰没有在电话里点出那个推动一切的人是谁——不是不能说，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但高云峰提到了马长海是提议召开常委会的人，提到了马长海阵营那四个人的高度协同，以及孙正发的无奈。

马长海！

周世民！

孙正发！

这三个名字同时出现在陆川脑海里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马长海和周世民——这两个人曾经搭过班子。

现在一个是市三号，一个是县三号！

而孙正发作为市组织部长，在履历过程上和这两个人同时有交集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当时提拔他们三个人的老领导！

那就是前任市委书记——陈明德！

马长海的县委书记是陈明德在任时批的，周世民从乡镇党委书记跳到县委副书记也是陈明德亲自点的将。

孙正发从县到市，也是陈明德的提拔！

陈明德退了之后，马长海和周世民在青龙官场上并没有因为靠山退隐而式微，反而一上一下彼此呼应——马长海在市里掌控局面，周世民在石泉县把控节奏。

陆川把这条线捋清楚之后，之前的很多疑点开始逐一咬合。

周世民为什么能在石泉县常委会上越过吴清源和冯宝林发号施令？

因为他的底气不在县里，在市里。

马长海为什么在市常委会上火力全开要把陆川调走？

因为陆川在石泉的每一步动作都在威胁到周世民。

而陈明德为什么亲自下场给孙正发和方志民打电话？

因为马长海和周世民这两个前哨都解决不了问题了，需要更高层次的力量来兜底。

从省城空降到石泉这一个月，陆川一直以为自已是进入了一盘县级的棋局，对手是吴清源和冯宝林两派的地方势力。

但现在棋盘翻过来了，他发现真正的对手不在棋盘上，而在棋盘外——一个退了休却依然能用几通电话搅动青龙市常委会的老书记，他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马家村煤矿的事故和黄国兴的被带走调查，是不是触碰到了某种不能碰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