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手持长铍,位于军阵前列的锐士,眉眼间的倔强与勇悍,像极了当年那个来自陇西,总嚷嚷着要斩获军功,光耀门楣的愣头青“黑夫”。
一次夜间巡营,这小子还因为太过紧张,差点把路过查哨的自已当成了敌酋。
还有那一排弩手之中,居中者面容沉稳,目光似鹰隼般锐利,不正是神射手“蒙獒”吗?
他曾是军中箭术教头,能百步穿杨,陛下巡狩时,曾一箭射杀突袭车驾的猛虎,得陛下亲口赞誉,赏酒三杯。
更远处,那几位驭手俑,姿态沉稳,手臂肌肉虬结,其中一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傲然,让秦墨想起了那个御术超群,曾驾驭陛下金根车,于渭水河畔纵马飞驰,赢得满堂彩的御者“季婴”……
这些,都曾是他麾下的儿郎,是与他一同护卫着那位千古一帝,走过统一六国、建立不世功业的袍泽兄弟。
他们曾一同在烈日下操练,在寒夜里警戒,在战场上搏杀。
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热血豪情,他们最终埋骨沙场的壮烈……一幕幕,如同沉寂的画卷被骤然展开,带着岁月的尘埃与血火的气息,冲击着秦墨看似古井无波的心境。
他曾是皇帝的护卫队长,名虽为“护卫”,实则深受信重,几乎可称半个弟子,亦友亦臣。
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有传授兵法、引导成长之谊。
那些深夜奏对,那些沙盘推演,那些关于长生、关于帝国万世基业的畅想与隐忧……点点滴滴,皆是他漫长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记得陛下嬴政,那个身形高大,拥有着气吞日月般气魄的男人。
他目光如电,声音洪钟,挥手间决断千里,静坐时渊渟岳峙。
他追求长生,并非全然出于贪恋权位,更深层的,或许是对亲手缔造的帝国未来那无法说的忧虑,是对“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誓背后,那份沉甸甸责任的不舍放下。
“秦卿,”记忆中,陛下曾立于咸阳宫最高的露台,俯瞰万家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那铿锵的誓,犹在耳畔回荡。
而如今,誓仍在,帝国安在?陛下……您,又安在?
徐福的话,再次浮现:“陛下……可能……并未真正……死去……”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秦墨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
他不再停留于兵马俑坑,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大地,施展土遁之术,朝着那被无数传说和严密历史尘埃包裹的、真正的始皇陵核心——地下宫殿深处潜去。
穿越层层夯土,绕过史书记载和现代探测都未能完全揭示的复杂机关与防盗层,这些机关对于他而,形同虚设,感受着地宫中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水银蒸气的阴冷与沉寂之气。
终于,他突破了最后一层屏障,进入了地宫的核心……安放棺椁的玄宫。
这里并非一片漆黑。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奇异宝石,模拟着周天星斗,散发出朦胧而永恒的光辉。
脚下是微缩的山川地理,水银的河流在其中缓缓流动,散发出微光与特有的沉重气息。
整个玄宫广阔得超乎想象,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与威严,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玄宫最中央,那高高垒砌的夯土台基上,停放着的巨大、华丽、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青铜棺椁。
心跳,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些许。
即便修为通天,在面对可能是揭示一位千古帝王最终归宿,以及关乎自身一段重要因果的真相时,强如秦墨,也难以保持绝对的平静。
他缓步上前,脚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回响。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棺椁所承载的岁月重量与帝皇威压。
他没有贸然用神识探查,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凡人谒陵者,走到了棺椁之前。
棺椁并未完全密封,留有缝隙。
是因为岁月侵蚀,还是……当初下葬时便有意为之?
秦墨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刺骨的青铜棺盖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一丝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入棺内,同时,双目之中泛起淡淡的清光,穿透棺椁的阻隔,向内望去。
棺内,锦缎华服虽已因岁月而色泽暗淡,甚至部分腐朽,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的奢华与规制。
一顶平天冠置于头部位置,象征着无上权威。
然而,当秦墨的“视线”落在那具遗骸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高!
那遗骸的身高,与记忆中陛下的身高,完全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