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就那么站在正午刺眼的阳光里,身影被强光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等王苍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细节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男人很高,壮得像头牛,手臂和脖子上的肌肉盘结着。
脸上交错着几道早已愈合的伤疤,有些是苍白的,有些则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暗紫色。
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包,上面用白漆喷着“最高统帅部”几个已经褪色的字。
他就那么站着,一不发,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个小小的男孩身上。
王苍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只露了半个脑袋。
他见过这个男人的照片,但照片是平面的,是无声的,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活生生的。
他身上有风尘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还有一股…锋利的味儿。
“小苍……”
母亲弯下腰,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说,“叫人。”
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看着男人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和害怕。
“叫……叫爸爸。”
母亲的声音再次传了过去。
这个词,在他的嘴里显得很陌生。
他明明已经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但对着眼前这个沉默高大的陌生人,他怎么也叫不出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男人依旧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声。
终于,王苍鼓起全部的勇气,用近乎蚊子叫的声音,含糊的嘟囔了一声。
“……爸……爸。”
沉默。
接着,那座山一样的男人,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与男孩的视线齐平。
离得近了,王苍才发现,男人的眼神并不凶恶。
那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还有一些……他当时看不懂的,湿漉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一只布满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男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有些别扭,不太熟练的,没有抵达眼底的笑容。
“哎。”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低沉,沙哑。
就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仿佛将五年的空白,五年的思念,还有一整个世界他说不出口的话,全都浓缩在了里面。
那个夏天,“爸爸”这个词,渐渐失去了它的陌生感。
它变成了清晨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变成了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也变成了日落时分,那个坐在门槛上,讲着故事的,低沉的嗓音。
他的父亲话不多,尤其不喜欢谈论自己的感受。
可一旦聊起部队,聊起他所在的“青龙军团”,他的话匣子就像是生了锈的锁,被人用油给浸开了。
他会坐在那张掉漆的旧木凳上,用一块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他的军靴,直到那双靴子黑得能映出人影。
而那个小小的院子,也就在他的讲述中,变成了一片片遥远而危险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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