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京城的银杏叶落了大半。

三厂门口那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早起上工在家住的女工们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往车间赶。

林菀站在厂办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搪瓷杯。

杯子里泡的不再是茶，换成了红枣枸杞水。

张妈每天早上现熬的，放的是红糖，但不敢多放，怕她妊娠血糖高。

林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三个多月了。

小腹已经微微撑起来一点，穿宽松的棉罩衫还看不太出来。但弯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隆起顶着腰带。

她把腰带又松了一扣。

“嫂子！六吨三，和单子对得上。"强子清点好货物，进到办公室告诉林菀。

“入库吧。”林菀说完把单子放在桌上。

柯翠芬这时走进来，看到林菀杯子里的红糖水没喝多少。

"医生说的，一天三杯，少一杯我就给司令打电话。"柯翠芬说完就把杯子移到林菀面前。

林菀接过来又喝了两口。

柯翠芬看着她的肚子，咧嘴笑了一下。

"三个月了吧？"

"嗯。"

"双胎的肚子比单胎显怀早。嫂子你悠着点，别什么事都自己盯。天气冷了，就在家里休息。"

"厂里现在三条线并行，我不盯谁盯？"

"我盯啊，周主任也可以，强子也可以。就一段时间而已，三厂又不会塌。"

林菀想着没错，现在事情都进入正轨，她作为厂长，确实不需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是她自己不放心。

林菀没反驳。

这时周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褶子都在笑。

“轻工业部的通报下来了！全国先进改制示范单位，就咱们三厂一家！”

林菀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盖着轻工业部的大红章，措辞扎实：“纺织三厂在改制过程中坚持技术创新与管理革新并重，月利润突破四万元，精梳工艺达到行业领先水平……”

“周主任，把这个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贴公示栏，一份送军区后勤部备案。”

“好嘞！”

周主任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林厂长，区里说要派记者来采访，您看……”

“推了吧。”

“啊？”

“我一个孕妇，拍出来肚子比脸大，登什么报纸。”

周主任哈哈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

“那我就说您最近身体不便。”

林菀想了想，又叫住周主任。“周主任，等一下，要不这样。采访照样，你安排一下，把精梳车间收拾干净，让人家来拍一下我们车间的照片，我自己的个人照就不用了。”

“好的，我去联系。”

周主任走了以后，林菀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

两个小东西。

钱主任说发育得很好，一切指标正常。

就是腰椎旧伤的位置偶尔会酸，站久了不行，走远了也不行。

陆霆琛为这事交代了强子三遍：“嫂子要是在厂里站超过半小时，你直接扛椅子过去。”

强子说：“嫂子要是不肯坐呢？”

陆霆琛说：“你就说是我的命令。”

强子当场立正。

从那以后，林菀走到哪，身后十步之内必有一把折叠椅。

她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指挥部。

*

中午，柯翠芬端着饭盒上来。

照例是两荤一素一份汤。

“嫂子，你今天脸色真好。”柯翠芬把饭盒打开，“钱主任的保胎方子管用。”

“嗯，吐得少了。”林菀开始吃饭。

柯翠芬吃了一口菜，突然想到便问：“这几天司令呢？又出差了？”

林菀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走了几天了。说是有任务今天回来。”

“什么任务这么久？”

“秘密任务，我没问。”

柯翠芬嘴里嚼着饭，眼睛却在偷看林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