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俨一路走到今日，凡遇险阻皆是由他自己一肩抗下，万事都靠自己的人很难如世人一般笃信神佛，但他喜欢同明光大师说话。
佛说爱人，可若看不见这世间百姓流离饥苦，佛与天下沽名钓誉之徒何异？
明光大师：“陛下是仁善爱民之君。”
若不是亲耳听到，怕是没人会想到在明光这位得道高僧的禅院里也能听到这样一番拍龙屁的话，但若是真有人亲眼看到了，怕也只会因为明光大师的真诚而感动，顺便给皇觉寺的功德箱里多捐些香油钱。
前头的客气话说完，陆时俨在肚里藏了许多时日的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不知李大厨如今可还在寺中，他的那道文思豆腐，我儿回府后念叨了许久。”
明光大师拨弄着佛珠，笑着道：“在呢，只他如今也上了年岁，平日里只偶尔掌勺，小公子运气好若是来定是能赶上的。”
听他说陆攸宁运气好，陆时俨绷着的面皮稍有松动，但转瞬眼尾又漫上一层薄影。
“他还在母亲腹中时便不得我喜爱，出生又无慈母庇护，大宅之中更无一人期待他的到来，大师，这也算是运气好吗？”
明光大师作为皇觉寺的主持对尚且年轻却已经官至尚书的陆时俨并不陌生，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曾经多次如今日这般相对而坐。
野心勃勃又不露圭角，仿佛这世间种种尽在自己拳掌之间，这是他曾经对这位朝堂宠臣的评价。
但世间风云变化，大乾朝廷历经风雨，野心勃勃者不计其数又有多少人能得善终？
弄权者终会被权利反噬，多年前他便已经能预料到这位的结局，但原来因缘际会，上天注定的命运也会更改。
明光大师笑笑：“命之一字玄之又玄，今日好明日不好谁又能说的准。”
陆时俨心下一动，紧接着追问：“大师是说我儿命途有异？”
明光大师但笑不语，心中却在嘀咕：真不怪他不愿同这些个朝臣打交道。
再没比明光大师更精明的出家人了，见他不搭话，陆时俨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素闻大师观命数屡有应验，晚辈今日来是想请大师为我儿测一字。”
明光大师很想说自己这旬测字的机会已经用完了，但陆时俨三年前在寺中给自己独子供了长明灯，还给其生母也供了灵牌，陆府每月都有大笔的香油钱送来，年末还有额外的供奉。
大乾律法明文规定佛寺之下只允许有十亩中等田以供吃穿，虽不用交税，但皇觉寺僧人不少，时不时还有各地闻名而来的僧众，简而之僧人也要吃饭，因此这香油钱便显得重要了些。
当然皇家寺庙不缺这点，可如陆府这般钱多事少还经年累月不来劳烦一次的香客最讨人喜欢。
明光大师转动佛珠，心中紧忙默念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之后将这些世俗的念头抛去一边，面上仍旧一片云淡风轻：“大人要问什么？”
要问什么，这个问题陆时俨在来时的路上便有了计较，可真到了这会儿他却又改了主意：“盼他一生顺遂？”
说着陆时俨从袖中抽出早便准备好的纸张递了过去，明光大师伸手接了却没看，问：“若是不顺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