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0号，前院一片灯火通明。
院子里的两张八仙桌上，点了五六根蜡烛，三四盏煤油灯也被点在四个角，晦暗的火光照耀着这一片院落。
昔日里的人们，无比珍惜花钱买的蜡烛，对煤油更是用一点不舍一点，可今天，那烛那灯却一直点着，没有人舍得心疼了。
因为相比徐大毛一家的遭遇，再没有比这更心疼的了。
而灯点的这么多，现场的人来的更多。
这四合院前中后三个院子，包括倒座房的邻居，今天来了个囫囵，一百多口子，齐刷刷挤在前院这样的小院子里，满满当当，以至于哪哪都是人头。
男人们愤怒的在议论，女人们戚戚怨怨的在哭泣，孩子们却觉得欢乐四处玩闹。
以至于这小小的院落里，一片嘈杂，闹哄哄的，哪里还能听到后院的动静，直接忽略了那阵急促又响亮的电话铃声。
人群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长板凳上哭泣的秦春莲，她一只手仔仔细细的护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捏着手帕，声泪俱下的哭了好一阵了。
“……我那个妹妹是真命苦啊，你们都晓得的，那孩子可好不容易怀上啊！就前两天，呜呜呜……我还跟她一起去念薇做产检，说生下来多少来个指腹为婚，定个娃娃亲……翠莲那天脸上的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灿烂的，可现在……可现在……”
她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是一片泪水，看得周围的吴小云葛萍喻大妈等人那是嗷嗷的跟着哭。
“大双，大双！”
瞧见秦春莲的伤心情绪又上来了，袁庆山硬着头皮拍了拍身后的房门，发出咄咄咄的动静，喊道：“你赶紧劝劝你媳妇儿，别哭了，她现在不同以往，身子重着呢，可别哭坏了身子，今儿中午得到消息后，她就这副模样，这么长时间，她哪受得了！”
贺大双蹲在秦春莲旁边的屋檐底下抽烟，点点头红着眼眶站起来，去劝媳妇儿：“春莲，你别哭了，等会儿跃进和狗剩就回来了，虽然晚了点，但咱们肯定就能知道咋回事了！”
“大双，你好狠心，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的？翠莲可是你表妹，大毛也是你表连襟，你怎么一滴泪不掉的？”秦春莲抬起头望他，又伤心起来。
“我怎么不伤心的？我还跟大毛……跟翠莲……”贺大双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了，“我非得当着大家的面哭吗？这样哭才叫伤心？你知道我背地里多难受吗？”
秦春莲摇着头：“你就是说的好听，遇到事儿了，从来不跟我站一边……”
“我怎么没跟你站一边了，今天要不是我，大毛他妈……”
“好了好了！”
见贺大双两口子在这里又吵起来，喻连鹏喻大爷赶紧砸了砸自己的拐杖，咚咚咚的一阵敲，大喊道：“别吵了，别吵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莲，你别动怒了，你跟其他人可不一样！小云，把你春莲嫂子送回去！”
“我不走！”
吴小云站起来去扶秦春莲，她却固执的坐在板凳上。
这孕妇身子这么重，吴小云压根不敢使劲儿，只好为难道：“喻大爷，这可咋办？”
“哎！”喻连鹏摇摇头，“罢了罢了，你让她在这坐！春莲，你莫再哭了！”
袁庆山也呵斥了几下周围的孩子，沉重道：“眼下，商议出怎么解决徐大毛这事儿才是紧要的！其他的事情，都要给这个事情让路，为这事儿，我都已经跟学校请假了！”
贺大双道：“我不也是请假了，就这还被春莲说……”
“你别说了！”喻大爷又呵斥他。
贺大双梗着脖子一屁股又坐回去了。
袁庆山看了看喻连鹏，见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起身给斜对面双手按在拐棍儿头上的李德全递了根烟，恭敬道：“老爷子，叫你看笑话了！”
“无妨！”李德全平静的很，并没有因为院子里的吵闹而有任何不悦。
可他虽然淡然，院子里还是因为他说话而安静下来，足以见得李家人在院子里的地位。
“燕京的四合院文化跟别的地方还不一样，老早为了协防政府和街道的治安，更好的促进和谐社会的建设，街道办和居委会，以及街坊们共同商议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在院子里推举出几位大爷，来主持院子里的事情，大事该怎么处理的怎么处理，咱们解决不了的，就往居委会报。小事呢，能解决的，就在院子里解决了！这个制度延续了几十年，直到前些年大家日子过好了，都忙碌起来，关起门来过日子了，才渐渐没了踪影！”
袁庆山跟李德全解释了一番今日把他叫来的原因。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德全恍然的点了点头。
人群又安静了许多，孩子们也不敢大吵大闹了，纷纷蹲在父母亲身边乖乖的看着大人们。
“但咱院子这个制度推行的非常好，基本上在最困难的那几年，也是先进院子，受到过居委会和街道办的表彰，那奖状现在还挂在我屋里！”袁庆山指了指自己和喻大爷，“过去我和老喻，就是这院子里的话事大爷！”
李德全朝两人点点头，以示敬意，“失敬了！”
“您客气了！”袁庆山脸上浮起一丝骄傲，但很快又凝重起来，“今儿请您过来，实在也是冒昧了。不过您也看出来了，自从李家来了院子后，街坊邻居们是百般万般的服您，所以也想请您一起参谋参谋，帮忙拿个主意！”
“是啊是啊！”
“老爷子也是德高望重的！”
“李老爷子往后就是咱院子里的三大爷，不，是一大爷！”
袁庆山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邻居们便七嘴八舌起来。
李德全摆了摆手，摇了摇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下来，只是说道：“您看得起我！”
说完这话，他看了看手表。
喻连鹏立即道：“傍晚周峰下班，我跟他和富贵说了，赶紧让他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一直没回来！跃进和狗剩是吃完晚饭叫去的，应该快回来了！您稍等稍等！”
“不着急！我人老了，睡眠也少！”李德全平静道。
见他这么说，袁庆山和喻连鹏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车铃铛声响在院子外头。
袁振成很快狂奔进了垂花门，上气不接下气道：“爸，回……回来了，跃进他们回来了！”
呼啦啦！
板凳声立即响成了一片，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疑惑和急迫，所有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紧张的等待着外头的人进来。
就连李德全也在此刻慢慢站了起来，望向了垂花门底下。
踏踏踏，很快，几道沉重的脚步声响在外头，周跃进和郑狗剩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袁振方袁振况两兄弟把自行车直接推了进来往周家门口一放跟着就冲了进来。
“快喝些水！”吴晚春早已跑进家端着搪瓷缸子重新出来递给了丈夫和狗剩，用手比划着说话，“慢些喝。”
袁庆山着急道：“跃进，狗剩，怎么样了？”
他这话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场中喝水的二人。
周跃进把缸子递回给妻子，抹了抹嘴角，也没含糊，直道：“我跟狗剩去了顺义医院，我爸和富贵叔一直在妇产科的治疗室外头等着，他们两没允许进去，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他们两也不愿意回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一沉，不少人又一屁股跌进板凳和椅子里，神色一片晦暗。
“这怎么办？是生是死咱也不知道啊！”
“袁大爷，喻大爷，还有李老爷子，您们赶紧想想办法吧，那孩子总不能有事啊！”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街坊们心下担忧，脸上已然是一片焦急。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这时沉寂了好一会儿的秦春莲嗷的一嗓子又哭了出来。
到这会儿她再哭，却没有人再去劝她了！
因为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
袁庆山看着周跃进，欲又止，心里无数个疑问想再问问，可碍于秦春莲在这，实在不好问。
喻连鹏朝曾小宝喊道：“曾婆婆，你赶紧把你儿媳妇扶回去吧！”
曾小宝唉声叹气了一阵，实在没法子，只得答应，可刚站起来，秦春莲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郑狗剩的胳膊，喊道：“狗剩，你瞧见你姨的尸……瞧见她没？”
郑狗剩被母亲这么一问，又被那么一双渴切的眼睛看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扭头看向周跃进，含糊道：“妈，我……我不敢看，是跃进哥看的！”
秦春莲放开他，又眼巴巴的望着周跃进，求证似得看着他。
周跃进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翠莲嫂子她……她的确是死了，派出所他们是不可能说谎的，我亲眼所见。”
“……”
嘶！
空气里有人倒吸凉气，也有轻轻浅浅的抽气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