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一步一步往回走，手心满是黏腻的凉，她反复在身上蹭来蹭。

那个人侍奉在君王身侧数十年，从来都不显眼，不抢话、不出头、远像一道影子，恰到好处地贴在房柱旁、烛火边。

人人都认得他，可谁也不会怀疑他。

他是真的没有存在感，还是他想让所有人都这样以为的。

沈峤想起多年以前，她和萧胤辰在御花园里疯跑。

萧景尧坐于亭中，与陈怀民说话。

她那时还不知世间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记得父皇展眉拍着陈怀民的肩：

“怀民有此心思谋略，若来科考，这状元之位怕是轮不到旁人来坐。”

陈怀民立刻躬身下拜：“陛下这话可折煞奴了。

奴不过一介残缺之人，蒙陛下不弃，得以近身伺候，已是祖上积德。

状元及第，奴没资格想。”

萧景尧叹道：“这世道，埋人得很啊。

不过能得你在朕身边，替朕分忧解难，倒比多一个状元更有用处。”

太过耀眼之人，会照亮温暖他身边的一切，令人心驰神往。

可那缕光若是扫进阴暗闭塞的角落，反倒更显得那角落又冷又黑，叫那角落里的人，看一眼，便多一分恨意。

当年那个低眉的人，如今才知他心中怨意。

陈怀民低着头，躬着腰，目光从来不是落在地上。

那目光越过亭柱，落在那群正从宫门进来的官员身上，青袍紫袍，昂首阔步走进大殿。

天生我材，却不得我门路。

在无人注意时，陈怀民才会露出一瞬本相，翻滚的怨意全压在温和脸皮底下。

他天资聪颖，若能科考，或许可以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人并肩而立。

可这一切都注定与他无关。

再精明的脑子、再多的筹谋，也顶多换一句“可惜了”。

他最高也只能如此。

怨恨在心底将自已磋磨了一辈子。

若是…我家没被抄…..

我该是个清清白白的富贵公子。

还真是，埋人的很。

可埋的我，惜我的，皆是您啊，陛下。

陈怀民侧目看萧景尧。

沈峤回到禁卫值房，走到水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滑下来，她撑住桌沿，任冷意从皮肤渗进来。

虚掩的窗透进一阵风，吹的她昏沉的脑子一片清明。

沈峤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真从未想过……是他。”

她看着水盆里自已的倒影，水波晃动着，将那张脸撕成几片碎影。

萧景尧这一生，洒脱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陈怀民可惜了，便真的将这人放在身边用了一辈子。

到头来，栽在最亲近之人手上。

沈峤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皇潇洒了半辈子，只道这世上人心换人心，可他忘了，人心这东西，生来就是会变的。

水珠从脸颊落进盆中，啪嗒一声，荡开一圈涟漪，把倒影揉得更碎了。

“明了，一切都明了。”

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峤定了定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