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绍川讲到兴起，把写字台底下的抽屉翻了个遍，掏出一沓手绘草图，铺在桌上指给沈孟生看。

“这条暗渠，五八年城建的时候被截断了。当时我提过反对意见，没人听。结果六三年那场大雨，积水潭南岸内涝，淹了半条街。”

他说这话时平平淡淡的，但指头在图上戳了两下。

三十年的执拗和遗憾，全在那两下里。

沈孟生没有接话安慰，只是顺着他指的方向，在脑中把这条被截断的暗渠纳入了自己的水脉推演体系。

又一块拼图。

……

临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冬天的日头落得早，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

沈孟生在玄关换鞋，明芳递过来帆布包。

明绍川从书房追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棉线扎着。

袋子有些年头了，纸面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干燥整洁。

明绍川犹豫了一下。

然后递了出去。

“这里面是我年轻时整理过的一批旧测绘资料。不涉及现行工程机密，都是民国和建国初期的老东西。”

沈孟生接过来，手上掂了掂。

不轻，里头少说有二三十页图纸和文档。

“你既然研究老京城水系，拿去看看。有些图现在外面根本找不到了。”

沈孟生把档案袋收进帆布包，认真道了谢。

“明叔，这份资料我会妥善保管。”

明绍川摆摆手，转身回了书房。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扭头看了看玄关处并排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许静岚送到楼道口，塞了两个橘子在沈孟生兜里。

“常来啊。”

……

明芳送沈孟生下了楼。

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

“我爸把那个档案袋给你，我挺意外的。”明芳走在前面半步，“那批资料他攒了二三十年，连院里的同事借都不一定肯。”

沈孟生没接话。

明芳也没继续说。

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看他解自行车锁。

“初六我去图书馆查几本方志的影印本，查到了给你送红楼去。”

“好。”

自行车骑出胡同口，沈孟生拐上大街。

冬天的风从正面灌过来，棉袄领子翻起来挡了一半。

后座的帆布包被风吹得鼓胀，牛皮纸档案袋的棱角硌着后腰。

他没有急着回红砖洋楼。

骑到一处路灯底下，停车，从帆布包里抽出档案袋。

棉线死结用指甲挑了两下就散了。

里头果然是一沓旧图纸和油印文档。

最上面几张是民国时期的内城地下水系分区测绘图，铅笔线条细密，标注规范，制图者署名是“北平市政工程处”。

沈孟生一张一张翻。

前几页都是常规的水文地质资料。

含水层深度、地下水位季节变化曲线、主要暗渠走向。有参考价值，但不算出奇。

翻到第七张。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张比前面几页更老的图。

纸质发脆，边角用透明胶带补过。

制图年份标注的是“民国十一年”，比档案袋里其他资料早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