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已经站在铁匠铺前的炉火边了。

这些年矿坑里藏的那些家伙，武器装备大多是十五年前撤退时仓促留下的，锈的锈、钝的钝，能用的没几件。今天不赶出来一批，明天真上了战场，那些人拿什么保命。

「兰斯大叔，这个要淬到什么程度？」

莱拉一大早就跑来了，说是要帮忙。原本还看她年轻，结果她的手艺比我预想得要好，完全能帮得上忙。

「再淬深一点，战场上钝了可没空停下来磨。」

她点点头，专注地盯着手里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剑，眼神一点都不像平常那个容易紧张的小姑娘。

旁边还摆着一套小巧的轻甲，是她自己另外开的工——听说是要给希尔达的。

「妳这是……特地做的？」

莱拉头也没擡，手上的动作没停「嗯，因为她也是队友了嘛。」

我笑了笑，没再多问。这丫头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愿意花这个心思，比说什么都清楚。

想当年我们准备打仗，多半是临阵磨枪，能有这么一批年轻人提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我这心里多少也踏实了几分。洛尔德也跟着帮忙清点分装，一箱箱药草、绷带过手都要仔细看过一遍，倒是比不少大人还细心。

另一边，哈兰德也没闲着，正忙着调度各方送来的物资——箭矢、绷带、干粮、药草，一箱箱从矿坑各处搬出来清点分配。这种琐碎的活，他向来做得比我细心。矿坑里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围过去帮忙，年轻的搬东西，年长的分装打包，一时之间倒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备战的景象，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踏实，少了几分仓惶。

还有个老婆婆也在其中，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打包着干粮和药草，动作不快，却一样不落，时不时还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我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老太太人真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操心这些事。

没多想，继续回头盯着炉火。

然而战斗打起来以后，我没工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站在城墙上指挥，跟在战场上单打独斗完全是两回事——你得盯着整条防线，哪里快撑不住了、哪里人手该调过去，一个闪神，底下就可能塌一角。有之前的经验，倒也还算得心应手。

我一边挥锤挡着冲上来的敌兵，一边分神留意着希穆斯那边的动静。

那小子，刚认识的时候还带着点畏首畏尾的样子，一提起库斯昆城的过去就闭口不谈。这回看他在阵里不慌不乱，护着同伴、抓准时机补上一击，让我对他的成长感到欣慰。

当我看见他挡在那个吓傻了的城民面前，一杖施加魔法震偏敌兵的长刀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么大点的年纪，也是这么一个瞬间，只是那时候换成了别人挡在他前面。

混战之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压过了喊杀声——是那个一早还在帮忙打包干粮的老婆婆，此刻却散发出一股与她那副市井模样完全不符的气势，手里撑着的木杖亮起了金光。我这才惊觉，原来早上那个安安静静、不起眼的老太太，竟然深藏不露。

她开口咏唱，那道金光铺展开来的瞬间，力量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下有戏了，撑到援军应该不是问题。

可等那股力量一点一点退下去，敌军又重新压上来，我才真正冷静下来去看眼前的情况：我们这边的人，一个个都在硬撑，箭矢所剩无几，能战的没剩几成力气；对面虽然也累，但人数摆在那里，耗下去，先垮的一定是我们。

玛拉尔那句「先把力气留住」，一开始我听着就是不甘心，总觉得这是在长他人志气。可越打到后面，越觉得那份不甘心，换不回什么实际的东西——换不回底下那些人的命，也换不回真正能让他们离开这座城的机会。

撑到最后那一口气，如果只是为了争一时的面子，那这口气，不撑也罢。

谈判结束以后，大伙都在城墙一角歇着，各自包扎、喘气。我拎着一壶水走过去，随口找希穆斯搭话。

「伤口还好吧？」

「皮外伤，死不了。」他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