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的狼藉还没收拾完，我们就先去了公会长室后方的休息室——兰斯坚持要先把威利安置在那里，说什么「总不能让一个受重伤的人躺在刚才那个满地碎木头的房间里」。

格罗夫纳站在一旁，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希尔达简单包扎过。他听到这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种反应不像是震惊，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明明才刚在演讲台上宣布真相、安抚民心，才过了一天，自己就成了下一个被瞄准的目标——而他看起来，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格罗夫纳大人。」希尔达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看起来……并不意外？」

「意外吗？」格罗夫纳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自己随时可能是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只是没想到，这次连谈判桌都保不住。」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休息室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威利悠悠转醒，是希尔达的治疗魔法终于起了作用。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却不是喊痛，而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问了一句「……我还活着？」

「算你命大。」兰斯站到床边，语气依旧粗声粗气，却没了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那一箭要是再偏个几寸，你现在已经在跟你那些战死的弟兄喝酒了。」

威利虚弱地转过头，目光扫过房里的人——格罗夫纳、赛巴克、我们，最后停在自己包扎着的侧腰上，久久没有说话。

「威利大人。」我试着开口，想起利亚姆之前判断过那片碎布的来历「那支箭，是冲着你来的第一箭。您知道会是谁想杀你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替扎克瓦尼大人讨回公道。这座城，原本就该是他的。」

「原本？」希穆斯皱眉。

「十五年前，这座城本来就是扎克瓦尼大人亲自带兵打下来的。」威利闭了闭眼「只是他当年没有先向中央请示，擅自出兵——城虽然拿下了，论功行赏时，帝国中央却反倒把总督之位给了格罗夫纳……给当时还是副会长的您，而不是他。这些年来，我们这些跟着扎克瓦尼大人的私兵，一直相信这座城本该是他的，总有一天能讨回这份公道。」

「所以你们是自愿集结的？」利亚姆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

「不完全是。」威利惨笑了一声「命令是从上头传下来的，说总督滥杀无辜，说我们库斯昆城原本的子民正在受苦……我信了。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大概只是个被推出去的棋子而已。」

他喘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却仍然勉强继续说下去「我们私兵这边，能调动的人数，撑死也就一两百人。真正握有大军和权力的，本就不是我们。」

休息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我看向利亚姆，他也正看着我，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念头。

「赛巴克先生。」我忍不住开口「如果威利大人他……他活着，会对扎克瓦尼不利吗？」

「威利大人如果活着，明天的公开审判和条约公布上，他就有可能当众承认自己是被煽动、被利用的。」赛巴克的视线落在威利身上，带着几分我说不上来的复杂「那对扎克瓦尼想塑造的『讨伐滥权总督』这个名义，会是一大打击。」

「所以他是想……顺便把威利大人也除掉？」科恩倒抽一口气。

「或者说，」赛巴克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如果连自己这边的统领都死在谈判桌上，那就更能证明『情势已经失控，地方势力已经无法维持秩序』——这比任何栽赃都更有说服力。」

我心里一沉。原来这一箭，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只是威利，也不只是格罗夫纳，而是这场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和平谈判本身。

「如果连库斯昆城自己人主导的协商都保不住……」赛巴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格罗夫纳身上「帝国就有借口说，这里已经需要『真正的秩序』了。」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悬在空气里，比方才那一箭还要更冷——就在这时，哈兰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脸色比方才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