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跟维克特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众人熬了一整夜，各自回房补眠去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索性就打算回到工坊把那张锻造台修好。

路过一楼，那本日记还放在餐桌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等大家醒了再一起看。可转念一想，这件事终究是自己的，还是想一个人先看完。于是手脚麻利的把锻造台修好，把日记翻开。

日记里的内容，伊莲娜只念出了其中几段给大家听，剩下的部分，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打断了。

我翻开第一页，「我好像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句话像是冷不防打在脸上，虽然有点震惊，但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她是那样的人家出身，我算什么东西，也妄想能与她并肩。」那一页的字迹比其他地方潦草许多，像是写的时候情绪不太平稳。翻到下一页，语气却又完全不同了——「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她既不在意，我又何必自己画地为牢。」

我看着这两页一前一后的转折，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他也有过这样纠结的时候。不过这也没办法嘛。

再往下翻几页，字迹忽然变得又急又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今日她生了，是个女孩，哭声很响亮，四肢都健全。我捂着她的嘴不敢让她哭得太久，生怕惊动了什么人，抱着她的那一刻，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辈子，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我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很久。原来我出生的那一刻，是被这样记下来的——藏着、怕着，却还是满心的欢喜。

再往后翻了几页，字里行间的欢喜却渐渐淡了下去，换成一段提起她要离开的话——「听闻拉苏纳夫大人要她回本家去了，倒也怨不得谁。她生在那样的人家，身不由己，我这样的人，本也不该奢望什么。只是心里总归是不甘的，这份不甘，大概一辈子都散不去。」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至少在我面前，他从没说过一句怨。

小时候我问过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总是笑一笑，说「以后妳自然会懂」，然后就转开话题，去忙别的事。我那时候只当他不想说，也就没再多问。

不过，妈妈——即使是现在这个词在心里默念的时候，还是觉得陌生，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再往下翻几页，字迹忽然又乱了几分——「她走了。天没亮就走的，我没敢送，只在窗边看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口。下人不是被带去就是被遣散了，我们被她偷偷的藏在这里，往后这屋子，就剩我们两个了。」

底下隔了一小段空白，像是隔了几天才又提笔——「她哭闹了一整夜，我抱着哄，手都酸了，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以前总觉得这屋子太大太静，如今倒觉得，有她在，也不算太冷清。」

我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想像出一个画面——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抱着哭闹的婴儿，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来回踱步，天都快亮了也不敢喊累。鼻子有点发酸，却又忍不住想笑。

后面多是生活的内容「她总爱看我煮那道汤，汤滚的时候会踮着脚尖看」，紧接着又是一句「她闹觉的时候，总要哼着那支曲子哄，才肯乖乖睡下」。那道汤的做法，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而那支曲子的调子，此刻竟也隐约在脑海里浮现，哼不出完整的旋律，却莫名觉得熟悉。我停下翻页的动作，就这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类似的片段还有几处，破碎得很，却一一被日记里的只字片语接了起来，不过也有一些想念那个人的喃喃自语，每当看到，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她走的那天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是她逼着自己的。耳坠留在我手心的时候还是温的。」——这句我认得，是伊莲娜昨晚亲口念过的那段。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往下接着看，下面的笔迹更加潦草「她走前，把耳坠摘下来，只留了一边给我，说另一边她会留着。我起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她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也怕我忘了。」

「不过我不会忘记的。」这几个字笔迹用力，像是要刻进纸里似的。

底下又写着「这耳坠，我收进了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日头渐渐爬高，照进工坊的光影一点一点挪动，我却没有察觉，只顾着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