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你知道如果把这份证词公开,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有些人可能不希望这份证词存在吗?”
岚清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冉清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一块压在他胸口很久的石头,被他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但只吐出了一半,另一半还压在那里。
“岚清,我跟你说一件事。”冉清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岚清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张杨这个案子,当初为什么交给你那一组?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业务能力强吗?”
岚清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案子交给哪一组,是冉清风定的,她没有问过为什么,也没有怀疑过。在她看来,这就是正常的工作分配。
“凌平市检察院公诉科,能办大案的不止你一个。比你资历深的,比你经验多的,比你跟公安那边关系熟的,都有人在。但我偏偏把案子交给了你。”冉清风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岚清脸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岚清摇了摇头。
“因为你没有软肋,没成家,没有孩子,父母在老家,你在凌平市没有任何需要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东西。你的房子是你自己买的,你的车是你自己买的,你每个月的工资是你自己挣的。你不求任何人,不欠任何人,不怕任何人。整个公诉科,只有你一个人,是别人拿捏不住的。”
岚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她从来没有从冉清风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从任何人的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当面跟她说过。
“张杨这个案子,我一开始就知道会有阻力。”冉清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但沉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王东阳会来施压,市里会有人过问,甚至可能会有更高层面的人打招呼。这些我都能想到。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的人来办这个案子。”
岚清看着冉清风,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跟了这个人好几年,自认为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深了。但此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在想什么,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在把案子交给她的时候,心里装着的那些她看不到的东西。
“冉检,您说的这些,我以前不知道。”岚清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就稳住了,“但不管您当初是出于什么考虑把案子交给我的,案子的性质不会变。证据就是证据,程序就是程序。赵刚的证词有问题,我就不能签字。这个原则,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冉清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我知道你不会改。”冉清风说,“所以才把案子放心交给你。”
“冉检,赵刚的证词,下一步该怎么走?”
冉清风眉头皱紧,略作思考。
“这份证词,暂时不要扩散,朱武那边,让他把原件封存好,不要给任何人看。你这边,留一份复印件,放在你手里。不要入卷,不要归档,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岚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冉检,您的意思是,不查了?”
“不是不查。”冉清风摇了摇头,“是现在还不能查。赵刚的证词,指向性太强,但证据链太脆弱。一个不能确定的‘领导’两个字,一份从电话里‘隐约听到’的证,你拿这些东西去查谁?去查那个‘领导’?去问张杨‘领导’是谁?张杨会告诉你吗?”
岚清点头,她知道冉清风说的是对的。
赵刚的证词虽然有价值,但在法律上,它的分量太轻了。一个不能确定的内容,一个没有录音佐证的对话,一个来自有重大渎职嫌疑的证人的证,这些东西拿到法庭上,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把它打碎。
“但你刚才说,有些人不希望这份证词存在,冉检,如果我把它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那不正是那些人希望的吗?”
“岚清,我当了二十几年检察官。这二十几年里,我见过太多案子,也见过太多人的命运。有些案子很难最终查清楚。赵刚的证词,就是那颗子弹。但现在,枪还没有准备好。你拿着这颗子弹冲出去,能打死谁?你能打到的,只有赵刚,只有你自己。那些躲在后面的人,他们连影子都不会露。”
岚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证词。冉清风是对的。现在的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一颗没有枪膛的子弹,和一颗石头没有区别。
“冉检,那我应该等多久?”岚清抬起头,看着冉清风。
冉清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手里有这颗子弹,只要它还在你手里,没有被销毁,没有被收走,总有一天,会有一把枪递到你手上。”
“好,冉检,我听您的。”岚清把证词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在膝盖上,“赵刚的证词,我会暂时封存。但张杨的案子,我不会放。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该查的查。赵刚的证词不行,我就从别的地方找证据。这个案子,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冉清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岚清读得懂的东西,也有她读不懂的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