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省委会议室内,一场会议正在进行中。
凌远省委政法委的季度工作会议已经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省政法委班子成员、省高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省公安厅厅长、省司法厅厅长,以及各地市政法委书记,再加上相关工作人员,近百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瓷茶杯,烟灰缸里戳着几根掐灭的烟头,空调开得足,但人多,空气还是闷得发稠。
高参坐在上面,俯视下方,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从他做官的那一天开始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当大官,坐在上面,下面的人都要仰视自己。
他确实做到了。
高参穿着藏青色的夹克,白衬衫非常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凌远省政法系统经营了十几年,从省高检一路干到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人称“高不倒”。
不是说他官位不倒,是说他这个人不倒。
无论什么风浪,他总能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颗钉进凌远省政法系统的钉子。
他正在讲话,语调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笃定。
“廉洁是什么?廉洁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套话,是我们政法队伍的生命线。”高参放下手里的讲话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近省里出了几起案子,大家也都看到了。一些基层司法人员,甚至是个别领导干部,在金钱和美色面前丧失了底线,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会议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敲了门等应答再推开的推法,而是一把推开,力道不大,但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表情平静得像一块铁板。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三男三女,清一色的深色正装,胸前的党徽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高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认出了这个人。
郝强,中央巡视三组组长。
他来凌远省已经一个多月了,前期一直留在凌北市,后来就没了消息,高参心里很清楚,第三巡视组并没有离开,只是变得极其低调,没有人清楚他们到底在查什么,当然他不怕,自己是高不倒,绝对不会有事。
“郝组长。”高参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伸出手迎上去,“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正在开政法委廉洁季度工作会议,您要是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高参同志。”
郝强没有握他的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在座的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就这一个动作,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郝强从身后的一名女同志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展开,字正腔圆地念道:
“高参,男,五十七岁,现任凌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经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批准,中央巡查三组对高参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现已查明,高参同志在担任凌远省高检副检察长、检察长及省委政法委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干涉工程招标,非法收受巨额财物,生活作风腐化,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群众纪律、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涉嫌受贿犯罪。”
郝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逐字逐句地输出。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嗒,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高参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他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够一个已经碎了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经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会议研究并报中央批准,决定对高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有关规定,决定对高参采取留置措施。”
郝强合上文件,看着高参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这种冷漠比任何情绪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在郝强的眼里,高参已经不是一个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而只是一个案件编号。
“高参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巡查组的工作人员从郝强身后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高参身侧。高参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他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一样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
会议室里的二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省公安厅厅长王山皱紧眉头,,省高院院长的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就这么举着,忘了喝也忘了放。几个地市政法委书记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刚才还在听高参讲“廉洁是政法队伍的生命线”。
现在这个讲廉洁的人,被中央巡查组当着所有人的面带走了。
高参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讲话稿。那份讲话稿的标题是《以彻底的自我革命精神锻造新时代政法铁军》,下面的第一行字是:“同志们,廉洁自律是政法干警的基本底线……”
他没有再读下去。
郝强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搀住高参的手臂――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架。
几个人带着他朝门口走去,高参的脚步有些踉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第一次如此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