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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4章 树倒猢狲散

吴刚的办公室在六楼,门上的牌子写着“代理市长办公室”。省纪委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烟灰缸里戳着好几根烟头。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摆着当天的凌平日报,头版头条正是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传达高参被查消息的报道,旁边还有一篇凌平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党风廉政建设的简讯。

他看到调查组的人进来,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报纸上,刚好洇湿了高参的名字。

“吴刚同志,省纪委请你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调查组负责人的声音很平,但“省纪委”三个字一出口,吴刚的脸色就变了。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指出卖了他――扣了两次都没扣上外套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他跟着调查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远远地看着,表情各异,但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调查组在凌平市纪委的办案点对吴刚进行了第一次谈话。谈话围绕他和高参之间的往来展开,重点就是那些名贵文物。

吴刚的态度很强硬。他否认了所有关于贿赂的指控,说他和高参之间只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和私人交情,逢年过节送的都是一些土特产和普通礼品,不存在名贵文物一说。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拍了桌子。

“你们这是污蔑!我在凌平市政法委干了四年,兢兢业业,问心无愧。你们不能因为高参出了问题,就把所有跟他有工作关系的人都查一遍,这不是搞株连吗?”

调查组负责人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把那张青铜佛像的照片推到了他面前。

“这尊明代鎏金铜佛,是不是你送给高参的?”

吴刚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这几样东西。”调查组负责人又推过来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宋代青瓷碗一件,明代田黄石印章一方,清代郑板桥竹石图一幅,现代名家书法四条屏一套。这些,都是你送给高参的。我们已经有证人证,有物品查扣记录,你现在说不说,都不影响定性。”

吴刚看着那些照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但杯子里没有水,他举起来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械。

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吴刚从头到尾没有承认,但他的防线在一点点瓦解。从最开始的拍桌子否认,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反复重复一句话――“我要见我的律师”。调查组的人看得出来,他已经慌了。

谈话结束后,吴刚被暂时允许回住处等候进一步通知。调查组收走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要求他不得离开凌平市。

走出办案点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表情紧张,脸色比吴刚好不了多少。他看到吴刚出来,快步迎上去,低声叫了一声:“市长。”

这个年轻人叫田原,是吴刚的秘书,跟了吴刚三年。

吴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钻进车里。田原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一路上两个人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后座上。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吴刚几眼,发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当天夜里,田原接到了吴刚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和平时那个沉稳果断的吴市长判若两人。

“田原,我胸闷,喘不上气。”

田原连夜把吴刚送到了凌平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二十五,典型的应激性高血压。值班医生给他打了降压针,让他躺下来观察。

吴刚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田原坐在病床边,凑近了听,只听清几个断续的词――“佛像”“全完了”“我不该”。

田原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了吴刚三年,对他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那些名贵的盒子、那些裹着绸缎的包裹,有很多都是他亲手转交的。吴刚每次从省城回来,心情都特别好,批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有一次吴刚喝多了酒,在车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小田,在官场上混,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我跟对了人,所以你跟着我,也跟对了。”

现在那个人倒了,吴刚也躺在了病床上。

消息传到省里的时候,刘向东正在办公室看凌平市的自查报告。他接到周正的电话,听说吴刚住院了,沉默了几秒钟。

“真病还是装病?”

“血压确实高,高压一百八十五,不像是装的。”周正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不过就算是真病,该查的也得查。我已经安排人去医院看着了,跑不了。等高参那边进一步交代,证据链完整了,立刻对他采取留置措施。”

刘向东挂了电话,把凌平市的自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的结论部分有一行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凌平市政法系统腐败问题多发频发,前任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拿起笔,在这句话旁边加了四个字的批示:一查到底。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凌远省委大院的夜色深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驳而凌乱。

同一时刻,凌平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病房里,田原坐在吴刚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血压在缓慢下降,但依然偏高。

吴刚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那种精明和强势,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恐惧。

“田原,”他的声音沙哑,“你说,我要是当初没送那尊佛像……”

他没有说完。

田原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那尊明代的鎏金铜佛,连同那些字画、瓷器、玉器和田黄印章,不是吴刚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他一步一步踩着往上爬时递出去的一张张门票。他以为自己买通了通天塔,却不知道那座塔本身就是用纸糊的,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退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轮床滚过的声音和家属低低的啜泣声,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鼻子发酸。

田原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低下了头。

他在想,那些他亲手转交过的盒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有问过,吴刚也从来没有告诉他。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盒子里装的不是文物,是一副副手铐,每一副都在等着铐回他们的手腕上。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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