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不是被激怒后的冷笑,也不是被戳中要害后的尴尬,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近乎无奈的笑。像是一个医生看着病人拒绝承认自己生病时的那种表情。
“吴刚,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去查夏国华?”李威摇了摇头,“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他翻开材料的第三页,语气不急不缓:“夏国华的问题,省委、省纪委正在查。他跟你的关系,组织上比你清楚。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夏国华是夏国华,你是你。他犯了错,组织上会处理他;你犯了错,你也跑不掉。这不是你跟我之间的交易,也不是你拿夏国华出来就能吓住我的筹码。”
他看着吴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掌握了什么真相,而是因为你害怕了。你害怕面对的不仅是组织的审查,更是你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不敢面对,所以你要找一个更大的目标,把它顶在头上,好让自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但吴刚,你想过没有,就算夏国华真的有问题,你收的那些钱、你帮那些人办的事、你指使周波开的那一枪,这些事就都不存在了吗?”
吴刚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威把材料的最后一页翻了出来,那是一份泛黄的复印件,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笔记的笔迹潦草但清晰,上面记录着日期、时间、地点,以及一句话:“周波,二十万,事成之后再付三十万。”
这是吴刚的亲笔。是他在某个深夜写下的一张便条,后来被周波藏了起来,成了指认吴刚指使持枪袭击的铁证。
“吴刚,你认识这个吧?”
吴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一下子从愤怒的高潮跌入了冰冷的深渊。
“这不是我的字……”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而微弱,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这不是我写的……你们伪造的……你们陷害我……”
“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李威从材料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九成九以上的相似度。吴刚,你自己写的东西,你认不认,它都在那里。”
吴刚盯着那份鉴定报告,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爆开一样。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野兽低吼般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双手,想要抓住什么,手铐的铁链哗啦一声绷紧。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低下脑袋,狠狠地撞向了桌沿。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李威猛地站了起来。吴刚的身体歪向一侧,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像打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涌了出来,顺着他的鼻梁和脸颊往下淌。他的嘴角也在流血,不知道是牙齿磕破的嘴唇,还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吴刚!”李威绕过桌子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歪倒的身体,“你干什么!”
吴刚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血从额头上流进他的眼睛里,把眼白染成了红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这条命……算不算证据……”
门被猛地推开了,严谨和两名工作人员冲了进来。看到吴刚满头是血的样子,严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快叫救护车!”她冲外面喊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查看吴刚的伤势。李威已经把吴刚放平在地上,用手按住他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袖口。
吴刚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意识似乎还清醒,但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刚才那些愤怒、嚣张、挑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赶到了。医护人员把吴刚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被李威用纱布简单包扎过了,但纱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李威站在一旁,看着担架被抬出谈话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手,沉默了几秒钟。
严谨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李书记,你也看到了,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我需要向周书记和省纪委报告,吴刚得马上送省医院。你先回去休息,这边我来处理。”
李威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医院。人在我面前出的事,我得在场。”
严谨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省人民医院离办案点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救护车在前面开道,李威和严谨坐在后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车内很安静,严谨一直在打电话,向省纪委汇报情况,协调医院方面做好接诊准备。李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刘茜坐在副驾驶座上,几次想回头说点什么,都忍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愤怒的不是吴刚自残这件事本身,而是吴刚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来要挟、来把水搅浑。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医院,吴刚被直接送进了急诊手术室。他的额头伤口需要缝合,嘴角的裂口也要处理,还要做头部ct排除颅内损伤的可能。
等待区里,严谨的手机响了,是周正打来的。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从她偶尔拔高的语调里能听出,电话那头的周正也很不平静。
李威坐在等待区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
刘茜坐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李书记,他这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想配合调查,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别人以为纪委在搞刑讯逼供,让别人以为他是被逼成这样的。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在凌平的时候他就用过这一套。”
李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种安静的、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你说得对,他是故意的。”李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刘茜一个人能听见,“但故意也好,不故意也好,他伤了,就得治。他病了,就得医。他是审查对象,但他也是人。这个底线,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刘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她想起李威刚才在谈话室里按住吴刚伤口时那只沾满血的手。那是一只被子弹擦过的人的手,是一只被诬告、被陷害、被无数次暗算过的手。但那只手,在最不该救的人最需要被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幼稚。不是不对,而是太急了。急着定性,急着判断,急着把吴刚的自残定义成一场阴谋。但李威说的对,不管吴刚是不是故意的,他伤了,就得治。这件事没有那么复杂,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解读。做该做的事,守住该守的底线,就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李威说了一声谢谢。不是为别的,是为他又一次用行动教了她一课。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迎上前的严谨说:“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颅骨,缝了六针。嘴角的裂口也处理了,牙齿没有大碍。人已经清醒了,情绪还不太稳定,我们建议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
严谨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威。
李威站在她身后,听到医生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书记放心吧,我会向省委领导汇报,你今天做的没有任何问题,不要有思想压力。”
“没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吴刚要等我来了之后再自残。”
“这………”
严谨看向李威,“你们之间交手多次,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情绪失控。”
“不。”
李威了解吴刚,他非常爱惜自己的身体,除非是有特殊原因,否则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严书记,我怀疑有诈,安排几个信得过人给我。”
“好吧。”严谨眉头一皱,他相信李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