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李威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秩序。特警和医院保安迅速疏散了围观的人群,几名护士正在清理地上散落的病历纸张和床单。
老赵捂着脸上的伤口走回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李书记,特警跟出去了。那个人挟持着护士上了车,车在停车场转了两圈,现在被堵在东出口。”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谈判专家正在跟进,人跑不了。”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伤口不深,但划得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老赵,你去处理一下伤口,这边我盯着。”
“不用,皮外伤。”老赵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颧骨处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李书记,刚才那个人的身手不像普通混混。他那个反手刀的动作,我见过,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李威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交手。那人手腕被制住之后的挣脱方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普通的街头混混被扣住手腕,要么使劲往回拽,要么挥拳乱打,但那人用的是身体下沉的重心转移,利用惯性从钳制中滑脱。这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把他的照片发给刑侦总队,查一下有没有前科。”李威说,“另外,他自称是‘昌哥’的人,我感觉是冒充的,如果真是昌哥出手,今晚这里可能不会有活人。”
李威和昌哥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下手有多狠,不仅是顶级杀手,还会使用火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会顾及其他人死活。
老赵应了一声,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李威回到106病房门口,两名省纪委的年轻干部一左一右守在门两侧,神情高度戒备。他示意其中一人跟着他走,自己推门再次进入病房,让那人守在病房里面,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这样一来,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里面的人可以看到门口的一切动静。
吴刚依然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沉稳了一些。李威注意到他被子外面的手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僵硬的静止,像是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李威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对面坐下,距离吴刚大约两米远。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着吴刚缠着纱布的额头。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茜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紧张,也有某种兴奋。
“李书记,人抓到了。”她喘着气说,“特警在停车场把他堵住了,谈判了二十分钟,他放下刀投降了。人质安全,只有脖子上一道浅表划伤,没有大碍。”
李威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站起身。
“他说什么了?”
刘茜翻开手机里的记录,快速说道:“特警初审的时候,他说他叫孟虎,外号‘虎子’,是三年前从省第一监狱假释出来的。当年犯的是故意伤害罪,判了七年,坐了四年提前假释。他说是有人花钱雇他来医院‘办事’的,雇他的人他不认识,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中间人让他报‘昌哥’的名号。至于‘昌哥’是谁,他说他真的不知道,只是让他这么说。”
“中间人是谁?”
“他说他也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外号叫‘老鬼’,在省城的地下赌场混。”
李威听完,沉默了几秒。这个孟虎说的话,真假参半。外号、假释、中间人,这些信息可以查证,但“不知道昌哥是谁”这句话,很可能是事先设计好的台词。一个被雇来杀人灭口的亡命徒,雇主不可能不让他知道幕后主使的名字。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说明中间还有一层;要么是知道但不能说,说了就没有活路了。
“把孟虎移交给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让方镇北副厅长亲自盯着。”李威说,“告诉方厅,这个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要是出了事,线索就断了。”
刘茜点头,又看了一眼李威的手背:“李书记,您的伤要不要让护士处理一下?”
李威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干涸,周围有些红肿。“不急。你先去把监控录像拿到,我在这里守着。”
刘茜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李威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吴刚身上。吴刚的呼吸声均匀而深沉,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李威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一个人在真正的熟睡中,睫毛是不会这样频繁抖动的。
“吴刚,别装了。”李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你听到了,你等的人没办成事,人已经被抓了。”
吴刚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但眼睛依然紧闭。
李威没有继续逼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特警的车辆正在陆续撤离,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急诊门口,医护人员在疏散围观的人群。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地面上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反着光,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的手机响了。是严谨打来的。
“李书记,我刚接到周书记的电话。省委对此事高度重视,已经责成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彻查医院袭击事件。周书记让我转告你,你今天的处置非常得当,避免了重大后果。另外,”严谨顿了顿,“周书记说,吴刚的事你暂时不要再插手了,省纪委会安排专人负责。你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省委建议你今天就返回凌平。”
李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严书记,我能不能再跟吴刚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严谨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一个事实。”李威说,“他以为自残能把水搅浑,以为有人来灭口能让他变成受害者,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转移视线。但事实是,他越是这样折腾,他的问题就暴露得越彻底。他找来的人,不但没有帮到他,反而成了指向幕后黑手的活口。我想让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严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李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谈话能解决的了。吴刚的安全问题已经上升到省委层面,接下来会有专人接管。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他的律师拿去做文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这个案子,你先撤出来。等事情平息了,该谈的时候再谈。”
李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知道严谨说的是对的。吴刚自残之后,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从一个审查对象变成了一个“受伤的被审查对象”,所有的程序都要更加谨慎。他再留在医院,再跟吴刚有任何接触,都可能被对手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