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没有握他的手。他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病号服皱巴巴的,脚上还穿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头发凌乱,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狼狈得像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
“你是杨宝昌的人?”
那人笑了笑,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吴市长,您不用管我是谁的人。您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您的安全由我负责。这个地方很安全,方圆十公里没有人家,最近的公路在七公里以外。您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声过了,我们再安排您转移。”
“转移到哪里?”
“这个您也不用操心,到时候自然有人告诉您。”
吴刚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安心,而是一种认命之后才会有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坦然。
他走到沙发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掌托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么舒服的沙发了,在医院的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两天,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此刻陷进这张沙发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给我一根烟。”他说。
那人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吴刚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白色的雾。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抽过烟了,谭冰不喜欢烟味,他戒了。此刻这根烟的味道又苦又辣,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又吸了一口。
烟在指间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吴刚看着那一点明灭的火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灯管,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现在他坐在这间陌生的客厅里,抽着烟,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人生真是荒唐。
“吃的在厨房,冰箱里有菜,有肉,有鸡蛋,够吃一个礼拜。楼上有床,被子是干净的,卫生间有热水。”那人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我先走了,明天晚上再来。您好好休息,别乱跑。这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车,跑也跑不远。”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刚。
“对了,吴市长,还有一件事。”
“说。”
“您的手机,不能用了。这个屋里有电话,但只能打内线,外面的号码拨不出去。您需要什么,用那个电话拨‘1’,会有人接。”
吴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吴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烟灰掉在他的病号服上,他没有去掸,就那么看着它从白色的布料上滚落,掉在地板上,碎成几截。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墙上那幅山水画,从山水画移到角落里的饮水机。这间屋子干净、整洁、舒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遗弃的冷。像是一件被暂时存放的行李,等着被人取走,或者被人遗忘。
他站起来,走上二楼。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心跳。二楼有三间房,他推开中间那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被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
他慢慢地躺下去,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床垫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机早就不可能用了,因为被省纪委收走,里面的通讯录、短信、备忘录,全都没了。那些东西记录了他大半辈子的轨迹,现在被人翻看,被人分析,被人当成证据装订成册。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不是可惜那些证据,而是可惜那些记忆。有些记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存在手机里的东西。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火,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微微晃动。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冰冷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打铁皮门。
吴刚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停了,然后又响起来,三下,停顿,三下,停顿,三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