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组的第三天,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沉。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又多添了几张照片和几条路线分析,但实质性的进展几乎为零。
咖啡壶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煮了四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疲惫的气息。
几个年轻的技术警员趴在电脑前反复查看监控截图,眼睛熬得通红,但依然没有人敢合眼。
李威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凌平市及周边地区的详细交通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一百多条线。每一条线都是他和祁伟带着技术骨干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一条一条分析出来的。
从省人民医院出发,面包车消失的位置为圆心,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所有可能通行的道路,无论是高速、国道、省道、县道,还是乡村公路、机耕道、甚至只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虚线,全部被列入了分析范围。
每一条路延伸出去,又会分出若干个岔路口,每一个岔路口又通向若干个不同的方向。把这些可能性全部列出来之后,他们得到了一百四十七条可能的逃跑路线。
一百四十七条。
不是十四,不是四十七,是一百四十七。
每一条路线都有可能,每一条路线都有相应的换乘点和藏匿点。而他们只有不到两百人的警力,分布在全省范围内已经稀释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山走了进来。
这位省公安厅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面有明显的眼袋,显然这两天也没有睡好。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两天了。”王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吴刚跑了整整两天了。全省布控,全警动员,到现在,连他往哪个方向跑了都不知道。”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山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模糊的白色。“我不是来追责的,追责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组织一支队伍,沿着每一条可能的路线追出去?不设卡,不坐等,直接追。人不够就从各地市调,车不够就从社会面征调。我就不信,吴刚长了翅膀能飞。”
祁伟站起来,把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王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厅,我们分析出了一百四十七条可能的逃跑路线。”
王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百四十七条?”
“对。”李威接过话,站起来,走到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前,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一百四十七条路线,每一条路线平均长度在两百到三百公里之间。如果我们每条路派出一个三人小组沿路追击,需要四百四十一人。每辆车每天的油费、食宿、车辆损耗,按最低标准算,一天至少需要十五万到二十万的经费。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手从地图上拿开,转过身看着王山。
“最重要的是,追击的成功率是零。”
王山的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吴刚换乘了什么车。”李威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他甚至可能已经换了不止一次。面包车是第一段,他在面包车消失的地方换了一辆车,可能是轿车、suv、小货车、甚至是大货车。跑到下一个点,他可能再换一辆。我们不知道车牌,不知道车型,不知道颜色,不知道驾驶员的长相。就算我们的追击小组和吴刚走在同一条路上,面对面擦肩而过,他们也不知道那就是吴刚。追击,在没有任何目标特征的情况下,就是徒劳。”
王山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玻璃缸里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等他跑到境外,等省委领导来问我们‘人在哪儿’的时候,我们告诉他‘不知道’?”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王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作为省公安厅长,他的压力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大。吴刚是在省纪委审查期间逃跑的,这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如果吴刚最终成功逃到境外,省委震怒,首先要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公安厅长。
李威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单独折叠起来的文件,走到王山面前,递给他。
“王厅,有些情况,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王山接过文件,看了李威一眼,没有翻开,而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会议室角落的一间小办公室。李威跟在他身后,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
小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王山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李威递给他的那份文件,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意外和期待之间的东西。
“你已经在跟金柳市那边联系了?”
李威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吴刚被抓之前跑出去的可能性只有一条,金柳市。不是说他一定会经过金柳市,而是说金柳市是他在这个方向上唯一能获得补给和接应的点。金柳市有杨宝昌,杨宝昌有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他的安全屋。吴刚只要想往南走,就绕不开金柳市。”
“为什么不早说?”王山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被蒙在鼓里之后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