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柳市,城北。
昌哥的安全屋设在一座不起眼的茶叶批发市场后面,穿过两道铁门和一条窄巷子,才能看到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楼的外墙贴着瓷砖,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从外面看,这不过是金柳市老城区里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楼里的装修和外面截然不同。一楼是会客厅,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金箔贴面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玉佛,佛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把整个房间熏得有一种寺庙般的神秘和压抑。
杨宝昌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显得异常虔诚,他平时也会去庙里烧香,烧的都是好香,自然能接触到不少有身份的人。
这也是个圈子,能混进上层的,要么是做大生意的,要么是官,都为了求个心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在金柳市地下盘踞了二十多年的黑道大佬。
茶几上摆着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是一个紫砂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等一个电话。
电话终于响了。杨宝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接起来,没有说话,等着那边先开口。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昌哥,那个老东西昨天晚上闹了一场,想打我。”
杨宝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你还能让他闹了?”
“摔了一跤,额头又破了。”女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现在老实了,趴在地板上吃完的饭。我走的时候,他在楼上睡觉,摄像头拍着他,翻来覆去地没睡着,估计在想下一次怎么跑。”
“跑不了。”杨宝昌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地方他跑不出去,你也别让他死了。死了不值钱。”
“死不了。”女人说,“每天送饭,看着他吃,看着他把药吃了。伤口我给他换了纱布,不感染就没事。”
杨宝昌沉默了两秒钟,把那颗已经捻到指根的佛珠又捻了回去。“那边有什么动静?”女人问。
这正是杨宝昌等了一个小时的原因。他在等李威的动静。
三天了,距离吴刚被救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按照他的估计,李威应该早就疯了,应该调动全省的警力,把每一条路都翻个底朝天,应该连夜赶到金柳市来,拍着桌子让他交人。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威那边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一丝涟漪。省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李威还在分析路线,还在开会,还在等。
他在等什么?等吴刚自己跑出来?等天上掉下来一个线索?
这太不像李了。
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他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往东的时候往西,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硬碰硬的时候绕到你背后。
当年在凌平,吴刚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李威不动声色地把吴刚最信任的心腹一个一个地拔掉,等吴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现在,李威不动了。
杨宝昌把佛珠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拿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部保密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边很吵,有人在划拳,有女人在笑,杯盘碰撞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到。
“小四,省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昌哥,没啥大动静。省公安厅那边还在查那辆面包车,查了两天了,啥也没查出来。那个叫李威的,今天去了凌平市监狱,见了一个人,好像是吴刚以前的秘书。别的就没什么了。”
“监狱?见了谁?”
“姓曾,叫曾什么,吴刚以前的秘书,因为吴刚的案子判了三年,关在凌平市监狱。”
杨宝昌的眼睛眯了一下。
曾戌。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有打过交道。
吴刚的秘书,也是吴刚最信任的人。李威去找曾戌,说明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找线索,但找得很慢,慢得不正常。
“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杨宝昌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他想了很久。
李威不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真的没有线索,真的在等,真的在一百多条路线里大海捞针。这种可能性有,但不大。第二种,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故意不动,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黔驴技穷了,然后在他想动的时候,突然收网。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杨宝昌都不能再等了。
他在金柳市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木材贩子做起,到今天手握着整个金柳市三分之一木材生意的地下帝国。他靠的不是运气,是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地看懂了一个道理,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动手,在别人动手的时候收手,在别人收手的时候消失。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女人的号码。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冷女,吴刚不能死。死了就没有价值了。但他可以变成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女人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丝兴趣。“饵?钓谁?”
“李威。”杨宝昌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刀,锋利而冰冷,“他不动,我们帮他动。你把吴刚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过两天,我让人把消息放出去,让李威知道吴刚在金柳市。他不会不来。”
“他要是不来呢?”冷女问。
“他一定会来。”杨宝昌捻起一颗佛珠,在指间转了两圈,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李威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我了解他。他当兵出身,又在公安系统干过,这种人有病,一种叫‘不甘心’的病。吴刚从他眼皮底下跑了,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只要让他知道吴刚在哪儿,他就是爬也会爬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等他来了金柳市,就不是他说了算了。金柳市是我的地盘,他一个外来的,再大的本事,到了这里也得低头。我要让他知道,在凌平那一套,在金柳不好使。新账旧账,我要跟他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冷女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急。”杨宝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金柳市老城区的街景,窄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卖茶叶、干货和杂货的小店,行人在街上穿梭,没有人注意到这栋灰白色小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等他到了,我再告诉他该怎么做。你那边先把吴刚稳住,别让他再闹了。这个人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你不能对他太好,也不能对他太差。太好了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太差了他真把自己当狗了。”
“我知道怎么做。”冷女说,“还有一件事。”
“说。”
“金柳堂那边,最近不太安分。老六前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背后打听昌哥的事。问得很细,连你一年走多少货、跟谁走、走哪条线,都在问。”
杨宝昌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金柳堂。这是他这些年来最头疼的一股势力,表面上跟他合作,实际上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
老六是他安插在金柳堂的眼线,已经混到堂主级别,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一直想往上爬。
“金柳堂的事,我自有安排。”杨宝昌的声音冷了几分,“正好,这次李威来了,我可以一箭双雕。借他的手,除掉几个金柳堂碍眼的人,再让金柳堂的人知道,在金柳市,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杨宝昌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窄街上的人来人往,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湖面下面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威,新仇旧恨一起算。
吴刚的事,说到底,根源在凌平。如果不是李威在凌平把吴刚逼到绝路上,他不会失去每年几千万的利益,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关系网被一条一条地割断。
这笔账,他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金柳堂。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背地里却一直在算计他的人。
老六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是喂不熟的狼。
这次正好,借李威的手,把该清的人清了。
金柳市还是他的金柳市,谁也抢不走。
杨宝昌把窗帘拉上,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串佛珠,闭上眼睛。
手指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座精准的钟。
金柳市,城北。
安全屋里的檀香已经燃尽,香炉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杨宝昌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捻到珠子都发烫了。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完美的安排。茶几上的保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听筒里传来冷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昌哥。”
“明天动手。”杨宝昌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凌平市通往金柳市的省道上,有一个流动检查点。那个检查点不是固定的,每隔几天换一个位置,交警和运管联合执法,查超载、查酒驾、查套牌车。没有人会怀疑那个检查点,因为它每天都在那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冷女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丝兴趣。“你想让吴刚在那里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