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昌哥端起茶杯,最后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老酒,“专案组的事,越快越好。金柳堂多存在一天,我的心就多悬一天。”
张国庆站起来,朝昌哥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出堂屋。他穿过窄窄的过道,推开佛堂的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烛的味道和初秋青草的气息。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帕萨特驶出了那条偏僻的小路,汇进了金柳市早高峰的车流里。
朱武的车还停在小巷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佛堂的大门。当黑色的帕萨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看到张国庆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插在夹克的内袋里,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他的表情不像刚从一个黑势力的巢穴里出来的人,倒像一个刚刚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的特工,紧张、兴奋、小心翼翼。
朱武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三十四分。
二十二分钟。
张国庆在佛堂里待了二十二分钟。
朱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时间。二十二分钟,不是一次简短的交代,也不是一场长时间的密谈,而是刚好足够让一个人听完所有的指令、收好所有材料、确认所有细节的时间。这个时间不长不短,说明昌哥和张国庆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的交流,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传递足够信息的地步。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那是长年累月的合作、无数次秘密的见面、无数笔见不得光的交易累积起来的。
佛堂的大门重新关上了,门楣上方的莲花图案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装饰。朱武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动了车子,沿着与张国庆相反的方向离开了。他没有直接回民房,而是在金柳市的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通往郊区的那条土路。
民房里,李威正坐在堂屋里等。
他没有喝茶,没有捻佛珠,没有看墙上的年画。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佛像。听到院门响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朱武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朱武走进堂屋,带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到李威对面。他的表情很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有些复杂。
“跟到了?”
“跟到了。”朱武把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公安局门口蹲守,到佛堂所在的那条偏僻小路,到张国庆叩门三下、一长两短的暗号,到他在佛堂里待了二十二分钟,到他出来时手插在夹克内袋里护着什么东西,一字不漏地说完了。说完之后他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他在佛堂里待了二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明显不对劲。不是害怕,是那种接到了重要任务之后的亢奋,手心都在冒汗,我看到他用裤腿擦了一下手才握的方向盘。”
李威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他的眼睛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桌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桌子的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佛堂。”李威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药丸,“在金柳市,在这种地方,一座不挂牌匾、不对外开放的佛堂,只有一个人用得起。昌哥喜欢念佛,喜欢捻佛珠,他在佛堂里见人,很符合他的人设。张国庆去见他,说明他们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不是简单的金钱往来,是那种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朱武点了点头。
“二十二分钟。”李威把时间也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太长了。如果只是简单的见面、汇报、交代任务,用不了二十二分钟。十分钟足够了。多出来的十二分钟,说明昌哥给了他一样东西,一份材料,一份文件,或者一个非常重要的计划,需要他用足够的时间来听、来理解、来记住。”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有些扎手,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刮胡子了。那扎手的感觉让他清醒,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张国庆是副局长,”李威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自语,“他能做的事情很多。他能调动警力,能成立专案组,能查案抓人,能查封资产,能用合法的程序做非法的事情。昌哥让他做的,一定是一件需要动用警察权力才能做的事情。”
朱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他们会做什么?”
李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层次的灰色,像一面巨大的水泥墙立在天上。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灰色的天幕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白色的手指,指向某个没有人知道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朱武。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锋利和克制,而是一种新的、更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愤怒,有冷静,有决心,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接近于冷酷的东西。
“朱武,我要知道那座佛堂里有什么。”李威说,“不只是位置,不只是外观,我要知道里面有几个门、几扇窗、几条通道,昌哥一般什么时候去,他在那里见什么人,周围有什么监控,有什么暗哨,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朱武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听出了李威话里的意思。那不是要查案,那不是要取证,那不是要通过合法的手段来解决问题。那是要动手。真真正正地动手。不是跟昌哥在规则之内斗,而是跳出规则,用一种昌哥绝对想不到的方式,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李书记,”朱武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想好了吗?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李威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不是得意,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一个人在看清了所有的路之后,终于选择了其中一条的决绝。
“我从凌平出来的时候,”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朱武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李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堂屋。院子里传来发动汽车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秋天干燥的风里。
李威站在窗口,看着朱武的车拐过土路的弯道,消失在一排杨树的后面。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旧年画上。年画上的胖娃娃还在那里,抱着一条红鲤鱼,笑得天真无邪。那笑容和李威脸上的表情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一个人抱着鱼,一个人拿着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周芸昨晚发来的那条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晚上给你消息。”
明天晚上。
李威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明天晚上,他会有张国庆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的软肋,他的破绽,他和昌哥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蛛丝马迹。那些信息不是用来举报的,不是用来写材料的,那些信息是他手里的刀。在昌哥的网里,没有人能用正规的手段杀出一条血路,因为编织那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是正规的、合法的、按程序来的。要想破网,只能用不属于这张网的东西――一颗不在预料之内的棋子,一把不在规则之内的刀,一个不在昌哥算计之内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里屋。灵猿醒了,靠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听到李威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不大,但很旺,像炉膛里最后一块炭,红得发烫。
“你刚才说的话,”灵猿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扎在空气里,“我在里屋听到了。”
李威没有说话。
“你要杀昌哥。”灵猿说,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威看着灵猿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对一个政法委书记说出“你要杀人”这四个字时应有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那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理解。一种跨越了身份和立场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理解。
“不是杀他,那样违法,除掉他,通过正常的方式,一个沾满鲜血的罪犯。”
灵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那杯凉透了的茶,但又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伸出右手,朝李威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就除掉他。”灵猿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像是有人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菜,他说随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