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金柳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
张国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开一张金柳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
七个红圈像七只血红的眼睛,在白色的纸面上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会议桌两侧的警察。这些警察来自刑侦、治安、禁毒、经侦多个部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封面上印着“绝密”二件的行动方案,方案只有薄薄三页纸,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像铅块。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整,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的倒计时。张国庆没有看挂钟,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他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跟其中一些人喝过酒、吃过饭、称兄道弟过,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打量过他们。今天他看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他们身后的东西。
他们能带来多少人,能调动多少枪,能在多大程度上配合这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人都到齐了。”坐在张国庆左手边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刘建国低声说了一句,把名单推到张国庆面前。张国庆没有看名单,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即将发动进攻的将军。
“同志们,今晚的行动代号叫‘清场’。”张国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根据前期侦查掌握的情况,金柳堂涉嫌组织、领导、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开设赌场,非法放贷,暴力催收,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行贿等多种犯罪。今晚,我们要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他拿起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地图上第一个红圈上。“第一组,刘建国带队,目标城东‘金港会所’,地下一层是赌场,赌场后面有一个暗门,暗门通向一个财务室,那里有金柳堂近三年的账本和客户名单。进去之后,控制所有人,第一时间查封财务室,账本比人重要。”
激光红点移到第二个红圈。“第二组,目标城西‘鸿运典当行’,表面上是典当行,实际上是高利贷公司的总部。二楼有保险柜,里面有借条和资金流水。注意,典当行老板陈大勇手底下有四个人,都住在典当行后面的宿舍里,行动的时候要同时控制,不能让他们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红点继续移动,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七个。“最后一组,目标金柳堂老板金永盛的别墅。金永盛今晚在家里,他身边有两个贴身保镖,都有持枪证,但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们实际持有两支黑枪。行动的时候要快,要稳,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张国庆把激光笔放下,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更沉,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忠诚和决心。
“行动时间,今晚十一点整,统一行动。所有行动小组现在开始集结,十点半之前到达各自目标外围,等待统一指令。行动过程中,遇到抵抗,可以依法使用武力。但有一点――”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不要伤及无辜。金柳堂的人是犯罪分子,但赌场里的赌客、典当行里的顾客,大多数是普通老百姓。我们要抓的是黑恶势力,不是凑热闹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应答声。椅子被推开,二十多个人站起来,脚步声、拉链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雷鸣。他们鱼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张国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地址、人名、数字和日期。这些东西是昌哥给的,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昌哥在金柳市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查清金柳堂的底细并不难,难的是一直忍着不动手,等到现在才把刀亮出来。张国庆把信封重新收好,掐灭了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昌哥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摸不透深浅的调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十一点动手。”
“好。”昌哥只说了一个字,就挂了电话。
张国庆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但他没有回头的意思。
回头是悬崖,往前是深渊,他选择深渊,至少深渊里还有昌哥在前面给他点着一盏灯。
晚上十一点整,金柳市七个地点同时响起了警笛声。
城东金港会所。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从三辆依维柯警车上冲下来,刘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破门手。会所的大门是厚重的钢化玻璃门,破门手抡起撞门锤,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玻璃门轰然碎裂,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警察们踩着碎玻璃冲进大堂,大堂里的几个服务员吓得抱头蹲在地上,没有人敢动。
刘建国没有在大堂停留,他带着人直奔电梯,电梯只能下到一层,但根据情报,赌场在地下一层,需要从消防通道下去。消防通道的门被从里面锁死了,破门手又是一锤,门弹开了,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味从门后涌出来。
地下一层灯火通明,十几张赌桌一字排开,百家乐、二十一点、轮盘赌,各种赌具一应俱全。赌客们正玩得热火朝天,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一群持枪的警察从消防通道冲进来,顿时炸了锅。
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厕所跑,有人把筹码往口袋里塞,有人直接从后门夺路而逃。但后门已经被另一组警察堵住了,逃跑的人刚推开门就被按在了地上。刘建国穿过混乱的赌场大厅,直奔后面的财务室。财务室的门是铁皮的,锁是电子密码锁,他让技术开锁的警察上前,不到两分钟,门开了。财务室里有一个保险柜,保险柜后面是一面假墙,假墙后面藏着两个大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本和文件。
刘建国翻开一本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赌资的进出,每一笔贿赂的流向,每一个保护伞的名字。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公布,金柳市的天要塌下来一大块。
城西鸿运典当行。第二组行动同样顺利,典当行的铁闸门被液压剪剪断,二楼保险柜被打开,里面的借条和资金流水装了整整三个大号证物袋。典当行老板陈大勇在睡梦中被拖下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嘴里喊着“你们抓错人了”,但没有一个人理他。他手下的四个人住在后面的宿舍里,警察踹开门的时候,有两个人刚摸到床头的砍刀,就被按住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