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城南、市中心,五个目标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警方控制。金柳堂设在金柳市的所有非法场所――两家赌场、两家高利贷公司、一个地下钱庄、一个暴力催收窝点、一个存放非法武器的仓库――在同一个晚上被连根拔起。警方缴获赌资现金三百多万元,冻结银行账户四十七个,冻结资金两千多万元,查获账本、借条、合同等书证物证一百三十余份,扣押砍刀、钢管、电击棍等凶器七十余件。
最后一个目标――金柳堂老板金永盛的别墅。
别墅坐落在金柳市东郊的半山腰上,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带独立花园和游泳池。通往别墅的山路只有一条,警方的车队在距离别墅五百米的地方就关了车灯,摸黑前行。行动小组的组长是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马国良,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刑警,办过大案要案无数,但今晚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金永盛不是一般人,金永盛在金柳市横行二十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金柳堂的老大,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撑腰。今晚这一抓,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十一点整,马国良一声令下,四辆警车同时打开车灯,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整条山路,也照亮了别墅的大门。警察们从车上跳下来,翻过别墅的铁艺围栏,冲进花园。别墅的大门是实木的,破门手一锤就砸开了锁,警察们蜂拥而入。一楼没有人,二楼也没有人,三楼的主卧室里,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一个豆腐块,但床上没有人。
金永盛跑了。
马国良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脸色铁青。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金永盛不在别墅,通知各路口卡点,加强盘查,他可能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了。”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收到”,然后是一片刺耳的电流声。马国良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金柳市,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萤火虫。他不知道金永盛藏在哪一盏灯下面,但他知道,金永盛一定还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藏下任何一个人;这座城市也太小了,小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永远藏下去。
张国庆坐在指挥中心的监控大屏前,看着七个行动小组的实时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画面里,赌场被查封,典当行被贴了封条,嫌疑人被押上警车,证物被装进证物袋里,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平稳地运转。他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行动简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
金柳堂完了。
不是慢慢地枯萎,不是逐渐地衰败,而是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他们的赌场、他们的高利贷、他们的钱庄、他们的武器库,全部被端了。他们的账本在警方手里,他们的资金被冻结,他们的人被关进了看守所。金柳堂在金柳市经营了二十年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张国庆放下茶杯,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而有力:“所有行动小组注意,现在对金柳堂高层人员实施抓捕。第一批抓捕名单:金永盛、陈大勇、刘志强、王斌、赵卫国。这五个人是金柳堂的核心成员,抓住他们,金柳堂就彻底完了。各小组按照预定方案执行,有任何进展,立即汇报。”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像一串鞭炮在指挥中心炸响。张国庆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一首胜利的交响曲。
消息传到金柳市各处,像一阵飓风扫过整座城市。
那些在金柳堂赌场里输过钱的人,那些被金柳堂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在金柳堂的暴力催收下瑟瑟发抖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有人打开一瓶放了多年的老酒一饮而尽。金柳堂就像一座大山,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太久了,压得太多人喘不过气来。现在这座山终于塌了,压在头顶的石头碎了,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但那刺眼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但也有人在哭泣,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恐惧。
那些与金柳堂有过交易的人,那些收过金柳堂贿赂的人,那些帮金柳堂摆平过事情的人,在金柳堂倒下的那一刻,他们知道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他们疯狂地打电话,疯狂地删除短信,疯狂地销毁证据,疯狂地编造说辞,但所有人都知道,金柳堂的账本已经在警方手里了,那些账本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钱的数目、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那不是普通的账本,那是金柳堂为自己准备的护身符,也是为所有同伙准备的催命符。
民房里,李威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今晚的行动画面。
画面里,警察从赌场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现金,从典当行的保险柜里取出一摞又一摞的借条,从别墅的武器库里抬出一捆又一捆的砍刀和钢管。
新闻主播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正气:“今晚,金柳市公安局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一举捣毁了以金永盛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十七人,查封、冻结涉案资产价值超过五千万元……”
朱武站在李威身后,看着电视屏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场行动的背后是谁在操纵。他想哭,也哭不出来,因为被端掉的金柳堂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被昌哥用这种方式除掉,总让人觉得像吃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李书记,金柳堂就这么完了。”朱武的声音很干,像一块没有水分的木头。
李威没有说话。他盯着电视屏幕,看着画面里那些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看着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大门,看着那些被装进证物袋的账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一块石头,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任何风浪都打不碎他。
“金柳堂完了,但昌哥还活着。”李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借警察的手除掉了自己的对手,占了金柳堂的地盘,还给自己披上了一件打黑英雄的外衣。从明天开始,金柳市的人都会说,昌哥是个好人,是他在背后推动了这场行动,是他帮金柳市除了一害。没有人知道,他才是金柳市最大的毒瘤。”
他把电视关了站起身,“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金永盛的下落。他跑掉了,警方没有抓到他,但昌哥一定在找他,因为金永盛手里也有昌哥想要的东西,金柳堂倒下,但金永盛没有倒下,他随时可以东山再起。昌哥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金柳市。第二,继续盯着佛堂。张国庆今晚的行动很成功,他一定会在明后两天再去见昌哥,向他汇报行动成果,同时接受下一步的指令。那将是我们的机会。”
朱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堂屋。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秋天的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李威坐在漆黑的堂屋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昌哥的模糊样子。
一个捻着佛珠、面带微笑、坐在观音像前的男人。
那个男人今晚一定很开心,他一定在佛堂里点了一炷香,泡了一壶茶,捻着佛珠,听着窗外的风声,嘴角挂着那丝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金柳市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