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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2章 借刀杀人

佛堂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挣扎,然后散成看不见的粉末,融进空气里。

昌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节奏平稳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昌哥没有睁眼,手指依然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他留在金窟山外围接应的那个人。他没有接,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着它自己挂断。电话断了,不到三秒钟又响了,这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慌乱、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昌哥,出事了。阿九他们三个都没出来,山上没动静了,对讲机联系不上,电话没人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昌哥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黄连汁涂满了整个口腔。他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很稳,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响声在安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都没出来?”昌哥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而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没出来。昌哥,要不要再派人上去?我这边还有十个人,都是跟了您多年的,信得过”

“不用了。”昌哥打断了那人的话,“你们撤,金窟山的事,不要再管了。”

“昌哥――”

“撤。”昌哥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捧起那串紫檀佛珠,拇指在每一颗珠子上缓缓摩挲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呼吸声和佛珠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看着观音像,观音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那抹永恒的微笑,慈悲的,宽容的,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那种微笑。

突然,他把佛珠从手中甩了出去。

佛珠砸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供桌上的花瓶被撞倒了,花瓶里的水洒了一桌,鲜花散落在桌面上,白色的花瓣沾上了水渍和香灰。

佛珠从供桌上弹起来,飞到墙上,珠子散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滚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紫檀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墙角,有的滚到了门槛下面,有的滚到了茶几底下,有一颗最大的母珠在供桌的腿边转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珠子上刻的那尊小小的佛像正对着昌哥,依然在笑。

昌哥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撑在茶几上,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狰狞,没有扭曲,但有一层淡淡的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慢慢冷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第三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胸口的起伏也缓了下来。

站在佛堂门口的两个手下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的脊背在出汗,汗水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甚至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音。他们跟了昌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昌哥发这么大的火。不是没见过昌哥生气,而是没见过昌哥用这种方式生气,摔佛珠。

那串佛珠是昌哥最心爱的东西,据说是开过光,跟了他将近二十年,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今天他把它摔了。

昌哥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托盘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项仪式。捡完花瓣之后,他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把散落在地上的佛珠捡起来,放进一个装茶叶的瓷罐里。他的手不再抖了,脸也不红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两个手下看着他蹲在地上捡佛珠的背影,心里比刚才更怕了。

一个人暴怒的时候,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暴怒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你反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昌哥把最后一颗佛珠放进瓷罐里,盖上盖子,把瓷罐放在茶几上。他坐回太师椅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张局,这么晚了,打扰了。”昌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常态,“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很重要,需要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张国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昌哥,我在指挥中心,今晚的行动还没收尾,走不开。”

“我知道你在指挥中心。”昌哥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所以才要你来。这件事,只能你来做。”

又是沉默。

张国庆在权衡,在犹豫,在害怕。昌哥没有催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嘴唇抿着杯沿,眼睛盯着观音像,等着。

“我去不了佛堂,目标太大。”张国庆终于开口了,“你在城西有个茶楼,二十分钟后,茶楼见。”

昌哥挂了电话,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披在身上,扣好扣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供桌歪了,花瓶倒了,花瓣散了一地,香灰从香炉里洒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他的目光在那颗还躺在地上的母珠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佛堂。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金柳市的夜色中穿行,昌哥坐在后排,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厢里弥漫着檀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金窟山的事情失败了,阿九死了,另外两个杀手也死了。

金永盛太了解那座山了。一座山,三十年,金永盛闭着眼睛都能走,如果继续派人上山,就算最后能杀了金永盛,也要搭进去更多的人命,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金永盛不是傻子,他知道昌哥要杀他,他一定会想办法逃出金窟山,一旦让他逃出去,带着那本笔记本去了外地,那就是放虎归山。

不能让他活着出来。

但不能再派人上山了。派人就是送死,而且死得毫无意义。金窟山是金永盛的地盘,不是昌哥的。在他的地盘上跟他打,输的永远是进攻的一方。

昌哥睁开眼睛,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什么善意的笑,也不是什么阴险的笑,而是一种已经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只等着落子的那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金柳市有现成的刀,现成的枪,现成的几百号穿警服的人。那些人握在他的手里,比他自己的手还好用。他们可以合法地封锁金窟山,可以合法地搜山,可以合法地抓捕金永盛,可以合法地在抓捕过程中“遇到抵抗”,然后合法地开枪。一切都合法,一切都按程序,一切都符合规定,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代价。

茶楼的包间在二楼最里面,靠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国庆已经先到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水已经泡了很长时间,颜色发黄,他没有喝。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今晚的行动让他精疲力竭,但他知道昌哥叫他来不是为了喝茶。

昌哥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国庆站了起来。昌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壶新茶,昌哥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张国庆,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张国庆。

“金永盛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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