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把枪口抬高了半寸,对准了金永盛的眉心。
“张局,这不符合规定。”
金永盛这些人已经失去威胁,完全被警方堵住,这个时候开枪,肯定违规,张国庆心里也清楚,但他没得选,难道要自己带着金永盛和罪证下山?
那等于是亲手把自己送入地狱。
张国庆的手指压在扳机上,食指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听到了身后那个警察的话――“张局,这不符合规定”――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金永盛的眉心,那个被他用红点激光瞄准器对准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小圆点。
“不符合规定?”张国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知道这些人干了什么吗?他们身上背着命案,手里有枪,我们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遇武装抵抗,被迫开枪。你们都是证人。”
他这话是说给身后的警察听的。十二个警察站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柱从不同的方向照在洞窟深处的五个人身上,把他们照得无处遁形。那些警察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跟了张国庆很多年,有的才刚刚调到刑侦支队不到三个月。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有犹豫,有困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第二句话。张国庆是副局长,是今晚行动的总指挥,他说的话就是命令,他做的决定就是规矩。
金永盛靠在岩壁上,看着张国庆那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冷、更硬、更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见过太多像张国庆这样的人了――穿警服的,不穿警服的,收钱的,不收钱的,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张国庆是最后一种,也是最危险的一种,因为他手里有枪,有权力,有昌哥给他撑腰,还有一百多个在山上的警察听他指挥。
“张国庆,你想好了。”金永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窟里传得很远,“你这一枪开下去,你就是杀人犯。不是执行公务,不是正当防卫,是杀人。你身后的这些人,你堵得住他们的嘴吗?你能保证他们每一个都替你保密吗?你能保证他们每一个都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为了减刑或者出于良心不安,把你今天做的事说出去吗?”
张国庆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从他接到昌哥的电话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杀人容易,善后难。他可以在今天晚上杀了金永盛,毁掉那本笔记本,然后编一个完美的故事――金永盛持枪拒捕,警方在警告无效后依法开枪。这个故事可以骗过大部分人,但骗不了所有人。南州警方马上就到,省厅的工作组明天早上八点进驻金柳市公安局,他们不是来喝茶的,他们是来查案的。他们会调取今晚所有的行动记录,会询问每一个参与行动的警察,会把金永盛的尸体送去解剖,会把那颗子弹从他脑袋里取出来,会做弹道测试,会还原现场,会找到所有的漏洞。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南州警方已经在路上了,昌哥说五点半,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分,他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这座山就不再由他说了算了。金永盛会被南州警方带走,那本笔记本会被南州警方收缴,里面的内容会被送到省厅,然后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地往上查,查到张国庆,查到昌哥,查到所有跟这张网有关的人。到那个时候,他连编故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枪口又抬高了半寸,手指压得更紧了。
“张局,再想想。”身后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这次是个年轻的警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咱们可以把人带下山,交给南州警方。他手里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执行搜山任务――”
“闭嘴。”张国庆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那个“闭嘴”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样扎出去,那个年轻的警察立刻噤了声,手电的光柱抖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张国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洞窟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需要冷静,需要做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决定。他的手不再抖了,手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杀人,是让人“被杀人”。金永盛手里有枪,那把枪他见过,是一把六四式手枪,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如果金永盛“先开枪”,如果金永盛的子弹先打出来,那么张国庆的还击就是正当防卫,就是合法合规,就是任何调查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行动。
“金永盛,我现在命令你放下武器。”张国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式,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从岩缝里走出来。我数三下。一。”
金永盛没有动。他的右手从岩壁上放下来,慢慢地、慢慢地伸向腰后。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往腰后摸,往那个别着枪的地方摸。
“二。”张国庆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像一声沉闷的钟响。
金永盛的手摸到了枪柄,慢慢地往外抽。那把乌黑的六四式手枪从腰后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枪身上的烤蓝在手电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阿洪的身体动了动,想挡住金永盛,但金永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到了一边。
“三。”
金永盛的枪抽出来了,枪口指向地面,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食指伸直了,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他没有要开枪的意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没有要反抗,我没有要开枪,我是放下武器。
但张国庆不是这么解读的。
在金永盛的枪口指向地面、手指还没有搭上扳机的那一瞬间,张国庆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洞窟里炸开,像一声巨雷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子弹划过空气,击中了金永盛的右肩,不是眉心,不是胸口,是右肩。金永盛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枪脱手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滑进了黑暗里。他的右肩上炸开一朵血花,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溅在岩壁上,溅在老宋的脸上,溅在阿娟的头发上。
金永盛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靠在岩壁上,右肩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国庆,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比刚才更冷、更硬、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之后,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全部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不可摧毁的东西。
那是恨。
“张国庆,你开枪了。”金永盛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几乎被洞窟里的回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开枪了。你完了。”
张国庆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那股刺鼻的火药味在密闭的洞窟里散不开,像一层薄雾飘在他和金永盛之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开了枪,在对方没有瞄准他、没有举起枪口、甚至没有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的时候开了枪。他打中的是金永盛的右肩,不是致命部位,他不敢打致命部位,因为身后的十二个警察都在看着,他们的手电光柱把整个洞窟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金永盛没有瞄准张国庆,没有举枪,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金永盛持枪拒捕,在警告无效后,我依法开枪。”张国庆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随时会把冰面冲垮的暗流。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警察们,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你们都是证人。他拿了枪,他的手在往枪柄上摸,他的枪口对准了我。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十二个警察站在那里,手电的光柱垂在地上,照亮了一片片泥地和碎石。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发抖。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金永盛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枪口指向地面,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然后张国庆开了枪。他们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个画面,每个人的眼睛都记录了这个画面,每个人的记忆都会把这个画面保存下来,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张局,他刚才没有用枪口对准你。”那个年轻的警察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洞窟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张国庆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年轻的警察。那个警察不过二十三四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张国庆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你看错了。光线太暗,你看错了。”
那个年轻的警察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把头低下去,手电的光柱在地上晃了晃,然后定住了,一动不动。
张国庆转过身,重新面对金永盛。金永盛靠在岩壁上,右肩的血已经不往外涌了,伤口的边缘开始结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血还在往下淌,沿着他的手臂流到手腕,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一滴,像一座走得很慢很慢的钟。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亮光不是生命的亮光,是仇恨的亮光。
“笔记本在哪?”张国庆走到金永盛面前,蹲下来,枪口抵住金永盛的左腿膝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永盛一个人能听见,“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下山。你受了伤,需要治疗,不交出来,你连这个洞窟都出不去。”
金永盛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才会露出的、释然的、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表情。
“你看老宋怀里抱的那个公文包。”金永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觉得那是你要的东西吗?”
张国庆的目光猛地转向老宋。老宋缩在岩缝最深处,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牛皮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像一个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知道那个东西有多重要、知道死也不能松手的人。
张国庆站起来,朝老宋走过去。阿标举起砍刀挡在他面前,砍刀的刀口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但张国庆的枪口对准了阿标的胸口,阿标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动。阿洪的匕首也举了起来,但他的左肩中了一枪,右手的匕首没有准头,他不敢刺出去,因为他知道这一刀刺出去,张国庆身后的十二个警察会在一秒钟之内把他打成筛子。
张国庆走到老宋面前,伸手去抢那个公文包。老宋拼命抱着,瘦骨嶙峋的手指像爪子一样扣在公文包的表面上,指甲嵌进了牛皮里。张国庆用力一扯,公文包的拉链崩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不是账本,不是u盘,不是录音笔,是一沓沓的废纸,是旧报纸,是撕下来的日历,是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老宋抬起头,看着张国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在闪烁。那不是眼泪的光,是一种比眼泪更深、更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那是嘲笑。一个六十多岁的账房先生,用一包废纸,把一个副局长、一百多个警察、一个在黑道上呼风唤雨的黑道教父,全部戏耍了一遍。
张国庆站在原地,公文包的空壳子还提在他手里,拉链崩开了,像一张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大笑。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废纸――旧报纸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日历上印着去年的年份,草稿纸上写着一道小学数学题,是某个人练字的时候随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他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那是绝望。
他被人骗了。从始至终,从山腰那个空洞窟里的方便面包装袋,到洞窟深处那个被刻意丢弃的背包,到那几页撕下来的账本纸,到老宋怀里抱着的这个公文包,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金永盛和黑蛇提前设计好的圈套。金永盛故意留下了那些脚印、那些血迹、那些痕迹,把张国庆一步一步地引到这个洞窟里来,让他在十二个警察面前开了枪,让他坐实了违规使用武力的罪名,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而那本真正的笔记本,那些真正的证据,金永盛手里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不在这个洞窟里。
“笔记本在哪?”张国庆的声音沙哑了,沙哑得像一面破鼓,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喉咙。
金永盛靠在岩壁上,右肩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也永远不会消失。
“李威已经在路上了。”金永盛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灭的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笔记本在他手里。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追不上,你就完了。”
张国庆的手机又震了。他没有看,他知道是谁打来的。昌哥,一定是昌哥,昌哥在等他的消息,昌哥在等他说“找到了”“解决了”“毁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昌哥说――说金永盛还活着,说笔记本不在金永盛手里,说李威已经拿到了证据,说他张国庆在金窟山上被人像耍猴一样耍了一个多小时,说他当着十二个警察的面开了一枪,打的是一个没有反抗的人。
他把公文包扔在地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警察们。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像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被他踩过的、被他踢翻的废纸。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各组注意,目标转移了。罪证不在这个洞窟里,所有人退出洞窟,重新搜索。”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证据必须拿到手。”
他弯着腰从那条狭窄的通道里钻出去,钻出洞口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夜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南州市方向隐约的警笛声。
警笛声大作,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车,那声音由远而近,金柳市的天真的要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