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百川小说网 > 官道危途 > 第2329章 提审昌哥

第2329章 提审昌哥

金窟山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金柳市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里,黑蛇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纱布,像一具被重新包裹的木乃伊。

她的左肩、右腿和腰际的三处刀伤已经做了手术,医生说她命大,三刀都没有伤到要害,如果再深一厘米,左肩的那一刀就会刺穿锁骨下的动脉,她会在五分钟内失血而死。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蝴蝶,翅膀还在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李威让人送来的,卡片上没有写字,只有一朵用钢笔画的小小的梅花,那是黑蛇手腕上银镯子的图案,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认领的标记。

金永盛住在同一层楼的另一间病房里,右肩的伤口已经换了两次药,纱布上渗出的血渍一次比一次淡,但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上起了干皮,眼睛下面是深重的青黑。

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涩的弧度。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病房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轮流值守,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任何人来探视都需要登记。

他不怨,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用笔记本换一条命,用自由换一个扳倒昌哥的机会。证据交出去了,昌哥被抓了,他的仇报了,剩下的,该他还的,他还。

张国庆住在另一家医院,金柳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他的右腿做了手术,断骨被打了钢钉,石膏从脚趾一直打到大腿根,整条腿被吊在半空中,像一截被挂起来的、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树干。

他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不敢睁开,不敢面对这个世界。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不可能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标签变成了罪犯、保护伞、蛀虫。

他后悔,悔不当初,但又有什么用?知法犯法,从他伸手第一次拿钱替人办事的时候,就已经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南州特警,不是金柳市的警察,是郑重特意留下的,防的不是别人,是张国庆自己。

从金窟山下来之后,张国庆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有好几次试图拔掉手上的输液管,被护士拦住了。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无期徒刑,或者更重。与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不如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至少死得体面一些。但南州特警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李威没有去医院看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不是金柳市的干部,他没有资格插手金柳市的案件侦办、医疗救治和后续处置工作。他能做的,能说的,能插手的,在金窟山上已经做完了、说完了、插手完了。剩下的,是金柳市的事,是省厅调查组的事,是刘长河和杨大川他们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金柳市政府招待所的一间客房里,关了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接电话,没有见任何人。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从墨黑又变成灰白。他的口袋里装着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急不缓,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

他不信佛,不信任何宗教,但他信一件事。

人在做,天在看。

肉山在天上看着他,灵猿在病床上等着他,金窟山上那十二个被困在矿洞里的警员在被埋了十个小时之后终于被救出来了,九个人轻伤,三个人重伤,这都是因为张国庆的疯狂死的,是因为金柳市十年累积下来的黑恶势力保护伞造成的恶果。

他在思考一件事,抓捕杨宝昌是不是太过于顺利,虽然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但几次交手,杨宝昌是那种做事极其谨慎狡诈的人,而且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以他的关系网,完全可以提前预知失败,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逃。

改变身份逃到境外,这对于他不难,相信除了杨宝昌这个身份之外,还有其他虚假身份,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这是不正常的,至少在李威看来,极其不正常,但又想不出答案,警方和金永盛确定过,抓到的那个人就是昌哥,也是他在金柳市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那个人。

这是事实,金永盛不会说谎。

到底问题出在哪了?

李威眉头紧缩,脑袋有些发胀,伤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上午八点,招待所的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一根油条。

李威吃了半碗粥,剥了鸡蛋吃了蛋白,蛋黄放在碟子里没有动,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杨大川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杨局长,我是李威。我想见杨宝昌,有些事情需要当面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疲惫,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三天没合眼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和紧绷:“李书记,杨宝昌的案子现在是省厅调查组在管,审讯权不在我手里。你要见他,需要走程序。”

“我知道。”李威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来走程序的。”

杨大川没有再说什么,说了句“我帮你问问”就挂了电话。

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粥凉的,米粒硬了,喝在嘴里像吃沙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没有皱眉头。

走程序。这三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金柳市是县级市,但该走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该签的字一个都不能漏,该盖的章一个都不能缺。

李威是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凌平和金柳市是两个不同的行政区域,他没有权力直接提审金柳市的在押嫌疑人。他需要向金柳市公安局提出书面申请,说明会见的目的、理由和法律依据。金柳市公安局收到申请后,要报请分管副局长审批。副局长签了之后,要报局长审批。局长签了之后,要报金柳市政法委备案。

金柳市政法委备案之后,还要征求省厅调查组的意见。省厅调查组同意之后,才能安排会见。这套程序走下来,快则一天,慢则三天,如果中间哪个环节卡住了,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但李威不打算等三天,他等不了三天。

吴刚消失的时间太长了,每多等一天,吴刚就多一天的时间逃跑、躲藏、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出国。他必须在吴刚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从昌哥嘴里撬出关于吴刚的每一条信息。

李威在招待所客房里写了一上午的申请报告。他写得认真,比写任何一份文件都认真。他把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再三斟酌,把每一条理由都写得充分具体、有理有据。他不是在走形式,他是在用一份正式的、严谨的、经得起任何人审查的法律文书,去敲开那扇关着昌哥的门。写完申请报告之后,他又写了一份补充说明,详细列举了他需要向昌哥了解的问题清单。

吴刚与昌哥的关系、吴刚在金柳市的落脚点、吴刚的资金流向、吴刚可能逃往的方向、吴刚背后的关系网。每一类问题下面又细分了若干个小问题,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下午两点,李威带着申请报告和补充说明,去了金柳市公安局。

杨大川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他,办公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是杨大川自己喝的,一杯还冒着热气,是给李威准备的。

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大川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然后各自坐下。李威把申请报告和补充说明放在杨大川的办公桌上,杨大川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份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重要文件。他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把报告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李书记,你这个申请,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你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你手上有一个涉及吴刚的重大案件,吴刚跟杨宝昌之间有关联,你有权向关联案件的嫌疑人了解情况。但是……”杨大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杨宝昌的案子现在不是金柳市公安局一家的事,省厅调查组已经全面介入了。你要见他,光我签字没用,必须省厅调查组同意。”

“我知道。”李威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但他没有停,咽了下去,“杨局长,省厅调查组那边,我已经请王山厅长打过招呼了。现在缺的,是金柳市公安局这一关。”

杨大川沉默了几秒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书记,我是杨大川。凌平市的李威同志想见杨宝昌,申请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他手上那个吴刚的案子,跟杨宝昌的案子确实有关联。我的意见是同意,但需要你的批示。”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杨大川连说了三个“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程序走完了”的释然。

“刘书记批了。我现在签字,然后报政法委备案,再报省厅调查组。最快今天晚上能安排你见他。”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说谢谢是多余的。杨大川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嘶嘶嘶,像蛇在吐信子。

签完字,杨大川把报告推给李威,李威看了一眼那行签名。

杨大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草书,像是在向什么人表态。

我签的,我负责。

从杨大川办公室出来,李威去了金柳市政法委。段平安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桌上也摆了两杯茶,一杯是铁观音,一杯是龙井。

段平安指着那杯龙井,“我记得你上次喝的龙井,特意让人买的。”李威端起龙井,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清甜。他看着段平安,段平安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威知道段平安的意思,你申请见杨宝昌,我批了,但我要听你说说,你到底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李威把补充说明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段平安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段平安看完了,把补充说明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刚。你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杨宝昌的审讯室里,这个吴刚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值得你一个政法委书记这么拼命?”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段平安印象深刻的话,“吴刚的能量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能量大到能让凌平市的黑恶势力猖獗十年,大到能让凌平市公安局在查他的时候处处碰壁。如果让他跑了,让他出了国,换了身份,重新开始,我们十年都白干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