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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9章 提审昌哥

段平安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三天没睡觉的憔悴,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让段平安觉得不答应他、不帮他、不支持他就对不起自己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哀求,是一种“这件事我必须做,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做”的决绝。

段平安拿起笔,在申请报告上签了字。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下午五点,省厅调查组的批复下来了。同意李威见杨宝昌,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时长不超过一个小时,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全程在场。

李威收到批复的时候,正坐在招待所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变暗。他把那张批复文件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装进口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捻了三颗,停下来,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客房。

招待所的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发光的路。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一脸的疲惫,一身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亮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亮得像一盏在风中烧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熄灭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没了,但火还在,还在烧,还在亮。

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李威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屏幕里那个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昌哥,通过摄像头、通过电线、通过电信号的传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像素,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回放、反复观看、反复分析的对象。但这种见面比任何面对面的见面都更真实,因为屏幕里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都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表演。他看着昌哥坐在审讯椅上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差点要了他的命,差点要了灵猿的命,差点要了黑蛇的命,差点把金窟山整座山都炸塌了,把十几个人活埋在里面。但现在他坐在那里,手铐铐着,脚镣锁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褶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绅士,而不是一个被逮捕的黑社会头目。

晚上七点整,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威走进去的时候,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录材料,看到李威进来,点了点头,退到了审讯室的角落里。审讯室里的灯光比监控室里看到的更白,更冷,更刺眼,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爬,烦人但赶不走。

昌哥听到门响,慢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李威。他的目光在李威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那个淡淡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了你很久”的确认。

“李书记。”昌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放在平地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威没有回应。他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不是金永盛的那本笔记本,那本已经作为物证封存了,这是他自己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记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他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看着昌哥,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杨宝昌,你知道我是谁。”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派阿九去医院杀灵猿,派黑蛇去金窟山杀金永盛,派爆破工炸矿洞,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今天我来见你,不是来审你的,审你的人是调查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昌哥看着李威,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铐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不在乎那声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威,像两条蛇盯着猎物,但那不是攻击前的凝视,是一种审视,一种在棋盘上输了棋之后、回过头来重新看对手的每一招每一步的审视。

“你问。”昌哥说。

“吴刚在哪?”

审讯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把电钻在钻每个人的耳膜。昌哥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李威看到了那个“荡了一下”,他一直在等这个“荡了一下”,这是他走进这间审讯室之前就预料到的、唯一能让昌哥露出破绽的问题。

昌哥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李威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管上,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落在李威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弧度,但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被戳中最敏感的神经之后,用笑容来掩盖疼痛的本能反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回头舔了舔被踩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吴刚。”昌哥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的味道,“李书记,你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这间审讯室里,你追的到底是吴刚,还是我?”

李威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声枪响。他看着昌哥,目光没有离开过昌哥的脸,像一把卡尺,在量昌哥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吴刚是凌平那边的案子,你是金柳市这边的案子,两个案子不相关。但吴刚在你手里消失了,他的人、他的钱、他背后的关系网,全部没了踪影。

你把他藏起来了?还是把他处理掉了?”

昌哥的笑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那不是笑,那是笑的前奏,是笑的酝酿,是笑从肚子里往上涌、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声带、最后从嘴里喷出来的过程。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审讯室里的墙壁都在微微颤动,笑得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笑得门口站岗的特警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李书记啊李书记。”昌哥的笑声终于停了,他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你真是个好对手。我杨宝昌在金柳市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省里的领导,市里的干部,公安局的局长副局长,检察院的检察长,法院的院长,黑道上的老大,白道上的能人,什么人我没见过?但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你从凌平来,在金柳市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枪一弹,没有任何官面上的支持,你凭什么跟我斗?你凭什么赢?”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从白墙到铁门,从铁门到摄像头,从摄像头到日光灯管,从日光灯管回到李威脸上。“你今天坐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一个来开会的领导。但你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你在金窟山上,你浑身是土,脸上有血,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钢管,追着我的爆破工满山跑。你是一个政法委书记,你手里拿的不应该是钢管,是文件,是公章,是法律条文。但你拿了钢管,你追了,你扎了。你赢了。”

昌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我栽在你手里,不怨。不是因为我大意,不是因为我轻敌,是因为你比我狠。你一个政法委书记,比我一个混黑道的人还狠。你敢拿命去赌,你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你敢拿你在这个系统里二十年的积累去赌。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李威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昌哥,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在等,等那个他真正想听的答案。

“吴刚在哪?”他问了第三遍。

昌哥的笑声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李威,目光里的那种欣赏、那种佩服、那种“我输给你不怨”的光,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的结局之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里,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带着诅咒意味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李书记,你知道吗?我出事,金柳市会更乱。”昌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但那轻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重都更让人心里发毛,“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十年,我的网不只是张国庆一个人,不只是几个警察,不只是几个官员。我的网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从下到上、从上到下的、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的网。网里的鱼很多,有的鱼大,有的鱼小,有的鱼在明处,有的鱼在暗处。现在网破了,鱼跑了,那些鱼会去哪里?它们会去别的网里,会去别的缸里,会去别的更大的、更深的、更看不见底的水里。金柳市不会因为一个杨宝昌倒了就变干净了,金柳市的水本来就浑,我只是一条比较大的鱼,我被人捞走了,水里的泥还在,水底的石头还在,水面上那些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浮萍还在。”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那是笑,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替自己收场的那种笑。

“至于吴刚,”昌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的人在我手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走了。他的钱在我手里过过账,后来也转走了。他背后的关系网,我见过一些,但不是全部。他是一条比我更深的鱼,我的网被拉起来了,他的网还在水里。他是死是活,我已经无法决定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改名换姓去了另一个城市,也许他出了国,也许他就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今天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着金柳市的天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看着李威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赤裸裸的平静。

“李书记,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只是赢了我。金柳市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凌平市也有。你抓不完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威看着昌哥,昌哥也看着李威,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退谁。

李威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封面上的笔套里。他低头看着昌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昌哥的耳朵里:“杨宝昌,你说得对,我抓不完所有的鱼。但我抓到一条,就少一条。你这条鱼我今天抓到了,吴刚那条鱼,我迟早也会抓到。你在下面等着,等我把他送下去见你的时候,你再亲口告诉他,你栽在我手里,不怨。”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审讯室的白墙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但不再疲惫的剪影。

“李书记。”昌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

李威没有回头。

“你的佛珠,别忘了捻。”

李威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定,那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比审讯室里的灯温和一些,没有那么刺眼。

李威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看着那些紫檀珠子在灯光下泛着的暗沉的光,想起了昌哥说他“捻了二十年”时的表情,想起了昌哥说“你一个政法委书记比我一个混黑道的人还狠”时的语气,想起了昌哥说“我出事,金柳市会更乱”时的眼神。

他把佛珠攥在掌心里,珠子硌着他的掌心,那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迈开步子,朝走廊的尽头走去,身后是审讯室里那个捻了二十年佛珠的男人,前方是金柳市那片终于亮起来的天。

吴刚还活着。李威知道。昌哥说“他已经无法决定”的时候,嘴角那个细微的抽搐告诉李威――吴刚没有被处理掉,吴刚还活着,只是不在昌哥的控制。吴刚可能已经逃到了另一个城市,可能已经换了一个身份,可能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重新织起了另一张网。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李威就一定会找到他。

不是为了昌哥说的那句“你抓不完”,是为了肉山,为了灵猿,为了那些在这个故事里被吴刚伤害过、被昌哥伤害过、被金柳市的黑暗伤害过的所有人。

李威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金柳市的天,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清凉,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他把佛珠装进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金柳市的天早晚会彻底干净。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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