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废车场的黑暗里炸开,不是一声,是三声。
第一声从李威的左侧划过,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一辆报废货车的车门上,火星四溅,像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又迅速熄灭的烟花。
第二声从右前方传来,李威的右臂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肩膀,剧痛从肩头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枪攥得更紧。
第三声是从废车场的黑暗深处传来的,那个方向是郑重潜伏的位置,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站在蜘蛛左边那个男人的胸口,男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枪在脱手之前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向了天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他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李威的右肩在流血。
子弹从他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撕裂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在昏黄的马灯灯光下像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来不及处理疼痛的信号了,因为站在蜘蛛右边的那个男人还没有倒下,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李威的胸口,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你死我活”的疯狂。
李威没有躲。他来不及躲,也不想躲。他抬起右手,右肩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但他还是抬起来了,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的脸。两个人的枪口相距不到五米,两个人的手指都压在扳机上,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像两头在绝境中相遇的野兽,谁先松口谁就死,谁先眨眼谁就死,谁先害怕谁就死。
那个男人没有眨眼,但他犹豫了。那个犹豫只有零点几秒,短到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李威感觉到了。那个犹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杀了李威,他能活着走出这个废车场吗?黑暗里还有一个枪手,那个枪手一枪就打中了他同伴的心脏,两百米外,黑暗中,一枪毙命。那是专业的,那是职业的,那是他惹不起的。他杀了李威,那个黑暗中的枪手会杀了他。他不杀李威,也许还能活着走出去。这个废车场里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晚上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绑过蜘蛛,没有人知道他差点杀了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
他把枪放下了。
不是扔,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枪口从李威的胸口移开,指向地面,然后松开手指,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举起双手,手心朝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认输的野兽,露出了它最柔软的腹部。
李威没有放下枪,他的枪口还对着那个男人的脸,他的手指还压在扳机上,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像一个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悬崖,只能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郑重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枪口指着那个举手的男人,脚步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列从远处驶来的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走到那个男人身后,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那个男人的双手,然后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那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反抗。
郑重的枪口抵住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声音冷得像金窟山凌晨的风:“别动,动一下就死。”
李威放下了枪。他把枪插回腰间,走到蜘蛛面前,蹲下来,伸手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紧,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皮,血珠从她的嘴角渗出来,但她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她看着李威,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右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血浸透的整条右臂,看着他颤抖的、但仍然努力保持着稳定的手指。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在装满了太多东西之后,装不下了,溢出来了,这一次溢得更多,更猛,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黑鹰,你的肩膀……”蜘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威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拔出刀,割断了绑在蜘蛛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扎带很紧,割断的时候弹了一下,在蜘蛛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疤。蜘蛛的手解放了,但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手指动不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血液慢慢流回去,等着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李威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脸被马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从黑暗里切割出来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李威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还没有完全认命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挣扎的光。
“谁让你来的?”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嘴闭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块石头,一块被砸碎了但还没有变成粉末的石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死。不是李威会杀他,是他背后的人会杀他,会杀他的家人,会杀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他不开口,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也许他的家人还能活着,也许他还能在监狱里多活几年。开口了,一切都完了。
郑重蹲下来,从那个男人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开通讯录,最近的几条通话记录都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郑重把这串数字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那部手机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他看着李威,摇了摇头,。
“这个号码查不到什么,肯定是临时卡,用完就扔。”
李威知道。他知道这些人是专业的,是暗地里那个昌哥花了重金养着的,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查到的痕迹。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不打算通过手机号码去找那个人,他打算通过那个金柳市局刑侦支队的中队长,那个知道他回金柳市的人,那个把消息传出去的人。
吴正是这条链上的第一环,找到吴正,就能找到第二环,找到第二环,就能找到第三环,一环扣一环,一直扣到暗地里那个昌哥的脖子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这一次不是来抓他的,是郑重叫来的。几辆警车从城北的不同方向驶向废车场,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堆积如山的废轮胎,把整片废车场照得像一个正在被搜捕的战场。
李威站在那盏马灯旁边,右肩的血已经不再大量往外涌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外套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蜘蛛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不稳,扶住了那辆报废货车的车门。她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他衣服上的血,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纱布,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拿着另一端,试图自己包扎伤口。她的手还在麻,动不了,帮不了他。
“黑鹰,你坐下,我帮你。”蜘蛛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拒绝。
李威没有坐下,他把纱布递给了蜘蛛,转过身,露出右肩的伤口。蜘蛛接过纱布,用还在发抖的手指解开李威外套的扣子,拉开衣领,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子弹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留下一个不大但很深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蜘蛛咬着嘴唇,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李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一块石头,一块被刀子划了、被火烧了、被锤子砸了,但依然不碎不裂不塌的石头。
郑重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放松,有看到李威受伤后的沉重,还有一种“这件事越来越大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他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蜘蛛手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嘴角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吴正不见了。我让人去找他,他家没人,手机打不通,单位说他下午请了病假,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李威没有惊讶。从他在那间平房里看到蜘蛛不在、只有血迹和散落的文件开始,他就知道吴正会跑。
吴正是内鬼,是暗地里那个昌哥安插在金柳市局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任务就是盯着郑重、盯着杨大川、盯着所有跟昌哥案有关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通风报信。他完成了任务,他把李威回金柳市的消息传出去了,他的身份暴露了,他不跑,等着被抓吗?
“吴正跑了,但跑不远。”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枪口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他一个刑侦中队长,在这座城市里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车,他的根在金柳市,他跑不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郑重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搜捕吴正的命令。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废车场驶出,警笛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群吃饱了猎物、心满意足地离开的狼。废车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盏马灯还在风中摇曳,黄色的光照在李威、蜘蛛和郑重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上,像三幅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沉默的、不挣扎的、认命的画像。
蜘蛛把纱布缠好,在李威的肩膀上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李威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说“疼吗”,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李威不会说疼。她没有说“去医院吧”,因为她知道李威不会去,他要去找吴正,他要去找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他要去做他没有做完的事。
她把手从李威的肩膀上收回来,看着他,那双哭过之后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的、不计后果的、把命都押上去的忠诚。
“黑鹰,我跟你一起去找吴正。”
李威看着蜘蛛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回医院。你的伤需要处理,你的嘴在流血,你的手腕上全是勒痕,你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伤。你回去,把伤养好,等我消息。”
蜘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蜘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咬了咬嘴唇,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血的味道是咸的,是涩的,是铁的。
郑重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李威。“开我的车,你那辆太显眼了。后备箱里有一件防弹衣,穿上。你只有一条命,别浪费在金柳市。”
李威接过车钥匙,从后备箱里取出那件防弹衣,套在身上,拉好魔术贴。
防弹衣很重,压在肩膀上,压得他右肩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没有皱眉,把外套的拉链拉好,遮住了防弹衣。他转身看着郑重,伸出手,郑重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一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紧,更久,更用力。
“郑局,吴正的事交给你。”
郑重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李威的背影走向废车场的出口。蜘蛛跟在他身后,走到废车场的边缘,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郑重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口型郑重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郑重站在那盏马灯旁边,看着李威和蜘蛛的背影消失在废车场的黑暗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远处缩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北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马灯昏黄的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内部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话筒那边的人能听见:“所有人注意,目标吴正,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驾驶一辆白色丰田轿车。发现目标不要擅自行动,立即报告。这个人身上可能有枪,注意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郑重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把那盏马灯提起来,灭了灯芯。
火光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废车场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金柳市城区的灯火在天际线上亮着一片昏黄的光,像无数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座刚刚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还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的城市。
郑重把马灯放在地上,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着,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告诉黑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