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最后一个隧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凌平还在几百公里外,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丝带铺在大地上,指向远方那座李威生活工作的城市。
后座上,吴刚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而沉重,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旅人。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消失,像一道刻在石头上的疤。
李威透过后视镜看着吴刚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面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座走得很慢的钟。
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决定,包括朱武,包括灵猿,包括车后座上那两个从金柳市一路护送过来的特警。
“朱武。”李威叫了一声。
坐在副驾驶的朱武转过头来,看着李威。朱武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跟了李威十几年才会有的、不需要语就能感知到的默契。他看着李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朱武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犹豫,是决心。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做”的决心。
“到了前面的服务区,你开我的车,把吴刚带回凌平。沿途的警方护送我已经安排好了,到了凌平地界,凌平市公安局会派人接应。不会有任何问题。”
朱武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出了李威话里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看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他知道了,李威不跟他一起走,李威要回去。
回金柳市。回那个刚刚被他们捅了一个窟窿、但窟窿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的地方。
他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你一个人回去不行”,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李威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车驶进了服务区。服务区不大,几辆大货车停在停车场上,司机们有的在泡面,有的在抽烟,有的躺在驾驶室里睡觉。
李威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熄了火,打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凉意,吹得他的衣领翻卷起来。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套换洗的衣服、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沓现金、一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驾驶座门口,弯腰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朱武。
“朱武,你听好了。吴刚交给你们了,沿途有警方护送,不可能出任何问题。你们直接回凌平,把人送进看守所,等我的消息。在我没有联系你之前,不要打我的电话,不要找任何人打听我的下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朱武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一种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通红,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让朱武觉得不答应他、不支持他、不让他去就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东西。朱武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李书记,您小心。”
李威没有回答,关上车门,转过身,背着背包走进了服务区的夜色里。身后,那辆载着吴刚的警车缓缓驶出了服务区,汇进了高速公路的车流里,尾灯在远处缩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橘黄色的路灯里。
李威站在服务区的出口处,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蜘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警惕时才会有的那种压低的、急促的嗓音:“黑鹰。”
“你在哪?”
“金柳市,城北。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很可能是暗地里的那个昌哥的藏身点。但我不能进去,有人盯着。我需要你过来。”
“我今晚到。你把地址发给我。不要自己去,等我到了再说。”
“明白。”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服务区的停车场另一侧,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他在进入服务区之前打电话让人从金柳市送过来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向金柳市的省道。他没有上高速,高速太显眼,高速有监控,高速会留下痕迹。他走省道,走县道,走那些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人会在意的路,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无声无息地返回金柳市。
三个小时后,李威的车驶进了金柳市的城北。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城北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昏暗,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把车停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口,熄了火,关了车灯,从背包里取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弹上膛,把枪别在腰间,用外套的下摆盖住。他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常春藤,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漆成黑色,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右侧的墙上有一个门牌,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城北”两个字和一个看不清的数字。
李威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蜘蛛发来的地址,就是这个门牌号。他抬手叩了三下,一长两短,是蜘蛛跟他约定的暗号。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叩得更重,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钟上。还是没有人应。
李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像墨水一样在他的胸腔里洇开,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他后退一步,从腰间拔出枪,枪口指向铁门的门缝,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铁门。
铁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像一记炸雷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门后的院子不大,铺着灰色的水泥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几棵枯萎的柿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中央,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无人采摘的柿子。院子的尽头是一间平房,房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昏黄的、摇曳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李威快步走向那间平房,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他走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用枪口挑开那扇半开的门,手电的光柱刺穿了房间里的昏暗。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一沓文件和一只打火机。
地上有脚印,杂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在水泥地面上印得清清楚楚,有男人的大脚印,也有一个女人的小脚印。
蜘蛛的脚印。
房间里有打斗过的痕迹。
椅子倒了,被子被扯到了地上,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笔、有纸、有一串钥匙、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地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的血迹,从桌子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被人拖拽着留下的痕迹。
李威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黏黏的,涩涩的,带着铁锈的味道。血迹被留下不超过两个小时。
李威站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桌面上那沓文件上。他走过去,拿起那沓文件,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是金窟山矿区秘密开采合同的复印件,签字栏里有两个签名。
“杨宝昌”和“杨宝昌”,两个名字,两种笔迹,两个章。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金窟山的事,永远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笔迹和前面的两个签名都不一样,是第三个人的笔迹。蜘蛛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她查到了,她找到了,她把这些证据都摆在了这张桌子上。
但人不在。
李威把文件装进背包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蜘蛛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没有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通了,但那头传来的不是蜘蛛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冰冷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别打了,她不在。”
李威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对方说出下一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笑,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是来找她的吧?来晚了。她被人带走了。你要想找她,来城北的废车场。记住,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发现刀还插在肉里、血还在往外涌、但捅刀的人已经跑远了的、无处发泄的、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愤怒。
有内鬼。
这个消息只有蜘蛛和他知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蜘蛛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些人知道了,他们提前来了,他们把蜘蛛带走了,他们把证据留在了桌子上,不是忘了带走,是故意留下的。
他们把文件留在桌子上,把台灯开着,把门半开着,把血迹从桌子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