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跳楼自杀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金柳市公安局的圈子里炸开。
凌晨三点,值班室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接电话的警员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苍白。
有人在走廊里奔跑,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
有人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没有人去扫。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周正死了,跳楼。”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公安局蔓延出去,先是在政法系统内部传播,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了金柳市的每一个角落。
凌晨四点,有人把周正跳楼的消息发到了本地论坛上,帖子只有一行字。“金柳市公安局刑侦中队长周正跳楼自杀,生前涉嫌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跟帖从零到几百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有人在骂周正是叛徒、是蛀虫、是死有余辜,有人在问周正背后的人是谁?
金柳市还有多少这样的警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发了一个省略号,但那六个点比一千个字都重,让人深思,跳楼的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最终让一个年轻警察走上绝路,完全放弃家人,放弃生命。
真的一定要跳楼吗?
这个问题,李威也想不通,就算周正真的被抓到调查,问题应该还没严重到跳楼自杀的程度,就算是充当黑警,如果没有杀人,至少能活命,但是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也是唯一的可能,他不得不死,昌哥不会让他活着。
周正的家人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接到消息,这个时候人正在睡觉。
周正的妻子叫赵丽萍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跟她开玩笑,电话那头的人说是金柳市公安局的,让她来领尸体,她的手指就开始发抖,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电话还没有挂,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喊“喂、喂、你听得到吗”。
她没有捡手机,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还没有天亮的、黑沉沉的夜,嘴唇在发抖,眼泪一滴都没有流。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一个人突然被告知自己丈夫死了之后,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个信息、心脏还没有开始疼、眼泪还没有来得及流的时候,那种空白的、麻木的、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状态,感觉天突然一下子塌了,彻底塌了。
她的婆婆,周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住在隔壁房间,听到了动静,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门口问她怎么了。
赵丽萍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嘴唇动了几下,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的儿子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每天在菩萨面前烧香求儿子平安的老人,她的儿子不是因公殉职、是畏罪自杀。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她抱着婆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儿子不能白死了,他是我养大的,不是坏人..........”
早上七点,赵丽萍带着走路都吃力的婆婆还有八岁的儿子,周正的弟弟和弟媳出现在了金柳市市委大楼门前。
她手里扯着一条红色条幅,条幅上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周正是被逼死的,还我丈夫命来”。
赵丽萍没有喊口号,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上访的人一样声嘶力竭地哭喊。她只是站在那里,扯着那条红色条幅,让条幅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一面用血和泪染成的、从一个女人破碎的心脏里扯出来的旗帜。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条白色的条幅上,在“被逼死”那三个字上洇开了一小片淡灰色的水渍。
市委大楼的门卫立刻报了警,警察赶到没有动她们。
带队的是周正生前的同事,那些穿着警服的人,有的跟周正一起办过案,有的跟周正一起吃过饭,有的在周正的婚礼上喝过酒,有的在周正孩子的满月酒上随过份子。他们站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半圆,把赵丽萍和她婆婆围在中间,但没有人上前拉她,没有人去夺她手里的条幅,没有人对她说“你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听着赵丽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金柳市委书记刘长河在车里接到电话,他正赶往市委,电话是市委副秘书长打来的。
“刘书记,出事了。周正的家人到市委大楼门前扯条幅了,围了好多人,公安局的人也在,场面有点乱。”
“我知道了。”
刘长河挂了电话,面带怒色,昨晚发生的事,在上车之前就有人向他汇报,那个李威又回来了,然后就发生了周正坠楼死亡的事。
一个明明走了的人,为什么还要偷偷回来呢?他是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为什么一定要管金柳市的闲事呢?
真是让人想不通,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好欺负吗?
市委大楼门口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乱。赵丽萍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条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婆婆已经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周正的弟弟在跟警察理论,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用手指着公安局的方向。
“我哥哥在你们局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他是那种会收黑钱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些认识周正的人都知道,周正确实不是那种会收黑钱的人,但他收了,他做了,他背叛了那枚警徽。
这是事实,不可能有人冤枉他。
他从那栋废弃居民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摔碎了,碎得拼不起来了。
刘长河的车停在了市委大楼的侧门,他没有从正门进去,没有从那条红色的条幅前面经过。他从侧门进了大楼,坐电梯上楼,站在窗户前看向门口,“胡闹,立刻开会。”
人很快到齐,似乎都猜到要开会。
市长、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信访办主任,所有跟这件事沾边的人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