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孙明辉“嗯”了两声,说了句“好,我等你的消息”,挂了电话。他看着刘长河,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不是放松,是一种“事我已经帮你办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的交代。
“凌源省委那边,我会继续沟通。李威的事,你不用担心了,他很快就会离开金柳市。金柳市的事,你自己解决好。省委书记和省长三天后回来,我希望那时候金柳市已经恢复正常了。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刘长河站起来,朝孙明辉鞠了一躬,那鞠躬不是感谢,是告别。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身上带着伤,手里还握着枪,但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只剩下一个空枪,一个没有子弹的空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轻飘飘的,不知道还能用来打谁。
走廊很长,很安静,两边的门都关着,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只有刘长河一个人在走。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在给自己壮胆。
走出了省委大院,上了专车,“回市委。”
刘长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周正跳楼的事、李威的事、省委书记回来的事。
这是三天内必须解决的问题。
孙明辉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电话机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刘长河走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涩,是因为这种涩让他想起了金柳市那一摊子烂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不是打给凌源省委的某个处长,是打给凌源省委副书记钱正国。
两个人是老相识,当年在中央党校一起培训过两个月,住在同一层楼,吃过十几顿饭,聊过几十次天,虽然没有深交到称兄道弟的程度,但也算是能说上话的人。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钱正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长期在领导岗位上锻炼出来的、不紧不慢的、让人摸不透深浅的调子:“明辉同志,稀客啊,什么风让你亲自打电话来了?”
“正国同志,金柳市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孙明辉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你们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李威,最近在金柳市搞了不少动静。长河同志刚刚从我这里走,专门反映了这个情况。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李威同志在金柳市打击犯罪方面确实出了力,做了不少工作,这一点我们省委是认可的。但是――”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金柳市现在正在进行全面自查和整改,省委定了基调,不希望再受到外界力量的干扰。李威同志是凌平市的干部,他的主战场在凌平,不在金柳市。你们凌源省委是不是该跟他谈谈,让他先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钱正国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了然和对老同事的客气:“明辉同志,你的意思我清楚了。李威同志在金柳市的事,我也听到了一些。他这个人就是太较真,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不过话说回来,他在金柳市做的事,从结果上看,对你们金柳市也是有好处的。那个昌哥的案子,没有他,恐怕没那么快收网。”
孙明辉没有反驳,因为钱正国说的是事实。
李威在金柳市做的事,从法律上、从程序上、从结果上,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抓了吴刚,协助金柳市局破了案,把明面上的杨宝昌送进了审讯室,这些事情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法干部都应该做。问题是,他不该跨区域做这些事,不该在金柳市的地盘上替金柳市的人做主,不该让金柳市的领导觉得自己被架空了、被越过了、被一个外人踩在了头上。
“正国同志,你说得对,李威同志做了不少工作,我们没有否认。但现在金柳市需要自己消化这些事,需要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如果李威同志继续留在金柳市,只会让老百姓觉得金柳市的政法系统不行、金柳市的干部不行、金柳市的领导不行。这个影响,你也是做领导的,你应该懂。”
钱正国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有认同,也有无奈。他认同孙明辉说的道理,无奈的是,李威这个人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你让他走,他未必听;你不让他走,他更不会走。他需要用一种李威能接受的方式,一种不是命令而是商量、不是施压而是引导的方式,让李威自己决定回来。
“明辉同志,我会跟李威同志沟通。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他明天就走,他是政法委书记,有独立办案的权力,我不能用行政命令把他从案子上拽下来。我只能跟他讲道理,摆利弊,让他自己判断。”
“够了。”孙明辉说,“只要你们凌源省委出面了,李威同志会听的。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电话挂了。
孙明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
他不知道李威会不会离开金柳市,不知道金柳市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还能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只知道,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看李威了。
凌源省委的电话打到李威手机上时,已经是当天晚上七点多了。李威刚从金柳市城北的一家私人诊所出来,右肩的伤口重新处理过,换了药,缠了新的纱布。蜘蛛跟在他身后,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嘴角的裂口也缝了两针,走起路来还有些发飘,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之前更旺了。
李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凌源省委办公厅的号码,心里咯噔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省委副秘书长方远征,一个在凌源省委工作了十几年、跟李威打过几次交道的老机关。方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了的、不需要修改的、可以直接发出去的文件:“李威同志,省委钱正国副书记让我通知你,希望你尽快返回凌平市。你在金柳市的工作,省委已经知晓,也很认可。但目前凌平市的情况更需要你。省委有意让你代理市长,你需要回来面谈。”
李威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代理市长。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那片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几圈涟漪,但涟漪很快就散了,因为他的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吴刚的案子、暗地里那个昌哥的线索、周正跳楼的疑点、蜘蛛身上的伤、朱武还在凌平看守所等着他回去处理吴刚的收尾工作。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没时间去想代理市长的事,压得他觉得这三个字跟自己无关。
“方秘书长,金柳市这边还有些收尾工作,给我两天时间。”
“李威同志,省委的意思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方远征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但还没硬到命令的程度,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暗示,“金柳市的事,金柳市自己会处理。你一个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在金柳市待久了,影响不好。你回来,凌平市这边等着你。代理市长的事,钱副书记要当面跟你谈。”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是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不是金柳市的干部,他在金柳市待久了,影响不好。金柳市的官场已经在排挤他了,刘长河已经在省委告他的状了,如果他继续待下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金柳市的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方秘书长,我明白。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最迟后天回凌平。”
“好,我等你的消息。”方远征挂了电话。
李威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蜘蛛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听到了他打电话的内容,听到了“代理市长”那三个字,听到了他说“后天回凌平”这句话。她的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不是失望,不是庆幸,是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
“黑鹰,你回去吧。金柳市的事,我盯着。”蜘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暗地里那个昌哥,我会继续查。合同上的公章,我找人去境外查。吴正那条线断了,但别的线还没断。我不会放弃。”
李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蜘蛛。她的脸上还有伤,嘴角的缝线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佛珠,取下一颗,放在她手心里。
那颗珠子是肉山留给他的,是他最贴身的东西,是他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他把珠子放在蜘蛛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让珠子攥在她掌心里。
“这个给你。保平安的。”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你在金柳市查案,我不放心,查到任何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一个人行动。你已经被人绑过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蜘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紫檀珠子,珠子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温暖的光,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着的心脏。她把它攥紧了,珠子硌着她的掌心,那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事要做,还有人等她。
她抬起头,看着李威,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一个从不在人前笑的、永远冷着脸的、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下面的女人,在李威面前露出的、难得的、真诚的、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感激的笑。
“黑鹰,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你舍不得让我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