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金窟山矿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黑洞洞的矿洞口冲着灰蒙蒙的天张着嘴。
李威的车停在五百米外的一片枯草丛里,熄了火,没有开灯。他从手套箱里摸出那把乌黑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别在后腰上,用衣服盖住。
右肩的伤口在撕裂,血把新换的纱布又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管它。疼是后来的事,现在他只需要清醒。
杨大川的人已经散开在矿区周围,隔着半公里的距离,把所有的出口都看死了。没有警笛,没有对讲机的噪音,甚至连车灯都没有开。这几个跟了杨大川十年以上的老刑警蹲在暗处,像几块长在地上的石头。
李威一个人走进了矿区。矿洞口锈迹斑斑的铁轨从杂草丛里露出来,像两根枯骨,踩上去吱呀作响。
洞口的风很大,呜呜地往里灌,带着一股腐败的潮湿气味,像是矿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他没有开手电。洞壁上有零星的安全灯还亮着,不知道是有人来过还是当年就没关,昏黄的灯光隔几十米一盏,在黑暗的矿道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把他引向深处。
走了大约十分钟,矿道突然变宽了。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豁然展开,足有三层楼高,顶上吊着几盏防爆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到处都是废弃的矿车、锈烂的铁镐、倒塌的木头支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这里应该就是当年金窟山矿区的主采掘面,那些矿车曾经一车一车地把金矿石从地底拉出去,现在它们静静地趴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铁甲虫。
然后他看到了蜘蛛。
她被绑在一根支撑矿顶的钢柱上,双手反剪在柱子后面,嘴上贴着一块银灰色的胶带。她的脸上有新的淤青,嘴角那条缝线被扯裂了一针,血从嘴角流下来,在脖子上干成一道黑色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亮着的,看到李威从矿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摇头。
她让他走。
李威没有走。他站在那片空旷矿洞的边缘,环顾四周。矿洞很大,到处都可以藏人,但他不需要找。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这里,等着他。
“段书记,我来了。”
李威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了几圈才慢慢消散。回音还没落,一个身影从矿洞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段平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头,领子竖着,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基层调研的普通干部。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直走到矿洞中央那盏最大的防爆灯下面才停住。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威,”段平安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和三个小时前在市委会议室里发时一模一样,从容,温和,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你不该一个人来。”
“你的人呢?叫出来吧。”
段平安看了他两秒,然后抬了一下右手。矿洞两侧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了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衣服,手里都拿着东西――两个拿刀,两个拿钢管,一个拿着一卷铁丝,最后一个空着手,但那双眼睛是所有人里最冷的。他们散开成一个半圆形,把李威的退路封死了。
“不是全部。”李威看着段平安,“还有一个。”
段平安嘴角动了一下,忽然加快语速说了一句:“你、你、你说阿来。”
那个结巴只在语速快的时候才会出现,就那么一瞬间,然后他重新控制了节奏,恢复了政法委书记该有的沉稳。但那个瞬间已经被李威捕捉到了,和所有人的描述一模一样。
“阿来。”段平安朝身后的黑暗里叫了一声。
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从矿洞顶上的钢架上翻下来的。一个倒翻,双脚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他站直了,李威才看清楚这个人。
一米七出头,不壮,甚至有些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露出一双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脸上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看着李威的时候,李威的后背本能地绷紧了――那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时的本能反应。
阿来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段平安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待指令。
李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段平安:“段书记,你的人抓到我了,你赢了。让她走。”
“不行。”
“你恨的是我,跟她没关系。”
“有、有关系。”段平安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没有过滤嘴的那种劣质烟,火柴划着,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她查、查到了我。知道、道我右手少一根手指。知道、道我是段磕巴。这、这种事,她不该知、知道。”
“那我呢?我也知道。”
“你、你不一样。”段平安把火柴晃灭,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说话反而顺了一些,“你是李威,是凌平来的代市长,是黑鹰。我今天在会议室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李威没有接话。他在等。
“你想拖时间,”段平安笑了一下,“等杨大川的人进来?没、没用。这个矿区我比你熟,出口不止一个。他们进来,我的人早散了。而且杨大川手里只有几个老刑警,没有搜查令,没有正式行动批文,他在程序上根本动不了我。我是金柳市政法委书记,没有省里的红头文件,谁也不能查我。你明白吗?”
李威当然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段平安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敢在人社局亲自下手绑人,敢把人带到废弃矿洞里等着他来。因为他是政法委书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的程序、权力的边界和执法的漏洞。他在这套系统里泡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条缝隙。
“所以我来了。”李威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换她的。”
段平安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警察,不是纪委,没有程序要遵守。我是李威。你要的是我,不是她。放她走,我留下,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
蜘蛛在钢柱上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被胶带封住的闷响。
段平安盯着李威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他笑了,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和气的、圆滑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而是另一个笑――一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人,踩着石头和尸体走了二十年之后,终于不用再伪装的笑。
“李威,你知道、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吗?”
他没有等李威回答,转过身,抬手指着矿洞深处那条塌方的矿道,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二十多年前,段平安还不叫段平安,叫段磕巴。外省来的,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连暂住证都是假的。在金窟山矿区打零工,搬石头、扛水泥、挖矿渣,一个月三百块钱,住工棚,吃馒头蘸盐巴。那时候杨宝昌跟我一样,也是矿上的临时工,他在二号洞打钻,我在三号洞推矿车。我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他带我回家吃饭,他妈给我补衣服,他妹妹叫我段哥。”
他又点了一根烟,火柴的光照亮他右手上那截断掉的小指,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
“后来矿塌了。采掘面塌方,十四个人埋在下面。我命大,被一块顶板挡住了,只断了这根手指。杨宝昌在二号洞,也没死。但十四个人死了,尸体挖了三天才挖出来,有的连全尸都没有,认都认不出来。矿老板来了,当时金柳市的领导也来了,他们没有上报,没有通知家属,给了遇难者家属一家三万块封口费,然后对外说只是一起轻微的冒顶事故,无人伤亡。”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不像在回忆一件惨剧,更像在念一份文件。
“三万块,一条命。那些死了的矿工,大多数跟我一样,连正式工都不算,黑户,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追查。矿老板给了我和杨宝昌一笔钱,不多,每人五万。堵我们的嘴。五万块,买十四条人命,外加两个活人的沉默。杨宝昌拿了钱,开始做木材生意,越做越大,后来成了昌哥。我没要钱。”
“你要了什么?”
“编制。”
段平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李威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更像是一种饥饿――一个在黑户堆里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对“身份”的饥饿。
“我跟他们说,我不要钱,我要一个编制。当时的领导觉得这个要求好办,一句话的事,就把我安排到了民政局当助理。一个月四百二十块,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盖章、整理档案。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在黑矿洞里搬了两年石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重新投了一次胎。我不再是段磕巴了,不再是那个连暂住证都没有的黑户了。我是段平安,是国家的人,是有档案、有工资、有身份的人。”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我拼命工作,拼命表现,拼命往上爬。从助理到科员,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副处,从副处到正处,从正处到政法委书记。我用了二十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没有贪污,没有受贿,我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我处理的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查。我是全省政法系统连续八年的优秀干部,我的廉政档案里连一条不良记录都没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骄傲。那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从矿洞黑工到政法委书记,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下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段平安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李威,“重要的是,杨宝昌在外面挣钱,我在里面当官。他有钱,我有权。我替他摆平所有官面上的麻烦,他替我处理所有台面下的事。金柳市公安局不听话的局长,我换掉。来查案的专案组,我掌握他们的每一步动向。那些想告杨宝昌的人,举报信还没送到省里,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二十年,我们配合得很好。明面上只有一个昌哥,就是杨宝昌。但暗地里,我也是昌哥――不,应该说,我才是真正的昌哥。杨宝昌不过是我的另一只手。”
李威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矿洞中央、站在防爆灯光下的政法委书记。
“所以杨宝昌被抓之后,你一点都不慌。因为被抓的只是你的一只手,你的身体还在,你的权力还在,你的位置还在。”
“对。”段平安点头,“杨宝昌在里面不会乱说。他知道,只要我还在外面,他就有出来的希望。而且我确实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所以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提的那个公开方案,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你把杨宝昌被抓的消息放出去,把那些受害者动员起来,把舆论炒热,把上面的目光全部引到金柳市来,那我怎么捞人?我怎么维持那张网?”
“所以你让刘长河拦我。”
“刘长河不用我让。”段平安笑了一下,那种政法委书记的精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刘长河是真的不同意公开,因为他怕。金柳市这些年出的事,他作为市委书记,说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都不信。他怕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杨宝昌的案子查深了,会把他这个书记也拽进去。我只是顺水推舟,借着你们俩的矛盾把这件事拖住。但没想到你那么固执,当着我的面就顶上去――李威,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能再活着了。”
李威看着他,又看了看蜘蛛:“说完了?说完放她走。”
段平安把第二根烟头扔在地上,慢慢地碾灭。这次他没有急着点下一根,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认真打量的目光看着李威,像是在看一件他研究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你为、为什么要救她?”他的结巴又出来了,在情绪波动的时候,语速一快就会卡住,“她、她就是个替你办事的人。你一个代、代市长,为了一个女人,值、值得吗?”
“她不是替我办事的人。她是蜘蛛。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她嘴角的伤是为我受的,她身上的刀伤是为我挨的。你问我为什么要救她?”李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疼出来的,又像是累出来的,但他确实笑了,“因为她在粥店里跟我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
蜘蛛在钢柱上停止了挣扎。她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她听到了那句话。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蜘蛛从来不掉眼泪,至少不在人前掉。
段平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矿洞里只剩下防爆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然后他开口了:“好。我可以放她走。”
李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段平安抬起右手,指了指矿洞中央那片被防爆灯照得最亮的空地,“你和阿来打一场。你赢了,带她走,我把证据交给你,我自己去自首。你输了――”他顿了顿,看着李威,语气很平淡,“阿来会杀了你,然后我会亲、亲手杀了她。”
阿来从段平安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李威看得出来那不是松懈――那是松弛,是一个顶级格斗者进入状态时的身体反应。肌肉是软的,但随时可以像弹簧一样炸开。他走到了矿洞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站定,转过身,面对李威。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玻璃珠。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说:来吧。
李威看了一眼蜘蛛。她又在摇头了,疯狂地摇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甩了出来,飞在灯光下,亮得像碎掉的玻璃。但李威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没事,信我。
他脱下外套,右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枪,弯腰放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右肩是废的,纱布底下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从袖口滴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右手抬不起来,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被连日的伤痛消耗得差不多了,知道面前这个叫阿来的人光从走路的姿态就能看出来至少练过十五年以上的近身格斗。
但他没有退路。从粥店的风铃响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段平安的社保档案那一刻起,从他走进这个矿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