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着的左胳膊,右肩鼓起的纱布轮廓,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手背上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
钱正国没有急着说话。他伸出两只手,用力地握住了李威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很暖,很有力。他握了好几秒才松开,然后指了指沙发,示意李威坐下。
“你伤成这样,必须立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钱正国的语气里带着命令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安排一个全面的体检和康复治疗。你休息几天,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等伤好了再回凌平住持工作。”
李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钱正国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你能坚持,你年轻,身体素质好。这些话你留着跟医生说去。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年轻干部,仗着身体好拼命工作,到头来落下病根,四十岁不到就退居二线。我不想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李威。
“这是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上报的段平安案初步调查报告,你看一下。段平安从今天凌晨开始一直在交代,到刚才为止,已经供出了金柳市公检法系统里至少十一名曾经收受过他贿赂或为他提供便利的在职干部,其中包括三名市公安局副局长和两名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另外,金窟山矿难的复查工作已经启动,省安监局和公安厅联合派了专家去矿区实地勘察,遇难矿工的家属也在逐一联系。那边的省委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涉及谁,无论过去多少年,一查到底。”
李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这份报告,应该让刘长河书记也看一看。”
钱正国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李威,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
“还有,”钱正国顿了顿,“段平安交代的时候,提到了凌平。”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当年金窟山矿难的矿老板,后来跟凌平有过生意往来,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说杨宝昌的木材公司在凌平有过业务。你回去以后,协助夏国华同志把这些线捋一捋。不过这些事都不急,先把伤养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钱正国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倒下了,凌平的事谁来做?吴刚被抓之后,凌平的班子本来就有点人心浮动,你再倒下,夏国华一个人怎么撑?”
提到吴刚,李威坐直了一些。
吴刚是凌平市前任市长,因贪腐问题被省纪委立案调查,凌平市的经济运行在吴刚出事之后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几个重点项目因为审批手续被重新审查而停滞,几家打算入驻凌平的企业也暂时观望。夏国华虽然是市委书记,但主抓党务,经济工作的大头还是要靠市长来扛。
“凌平那边,最近怎么样?”
“夏国华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走这几天,凌平还算稳,但有几个事得等你回去拍板。”钱正国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第一,高新区那块地的招商引资,三家意向企业都等着签协议,吴刚在的时候把条件谈得太模糊,现在需要重新核定政策优惠标准。第二,凌平老城区的棚改项目因为吴刚的案子被省里暂缓了,需要重新做方案报批。第三,凌平市第二季度的经济数据不太好看,增速比去年同期下滑了一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吴刚案牵出的几个企业被查封后影响了上下游产业链。这些问题都不算大,但积在一起就够你头疼的。”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威,语重心长地说:“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以一个最好的状态回到凌平。协助夏国华同志抓好维稳和经济发展,不能因为吴刚被抓影响到凌平市的经济平稳运行,这是省委交给你的任务,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对着钱正国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凌平的事,我不会让您失望。我也需要几天时间,把金柳市的事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和可以引以为戒的教训。金柳市的问题根源在官场,凌平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段平安这样的人,但防微杜渐总是没错的。等我伤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夏国华同志把凌平的反腐倡廉工作做深做透,同时把经济运行稳住,不能让老百姓的利益受到一点影响。”
钱正国看着李威,看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带着欣慰和骄傲。
“好,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这么说。去吧,省人民医院的床位已经给你留好了,别再扛着。”
李威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被钱正国叫住了。
“李威。”
李威回过头。
“段平安在口供里提到你,说了一句话。”钱正国低着头,翻了翻桌上的报告,“他说,‘李威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谁。如果二十年前有他这样的人在金柳市,也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犯罪分子说这种话,不能当真。但你要记住,惩恶是你的职责,防恶也是。一个地方如果能把制度建好,把监督做实,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就不会有第二个段平安。你这次回凌平,肩上扛的不只是经济指标,还有这个。”
钱正国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段平安案的调查报告,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李威:“记住了?”
“记住了。”李威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地板依然锃亮,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变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出了省委办公楼,李威一眼就看到了蜘蛛。她坐在楼前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慢慢地喝。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点矿渣照得闪闪发亮。她看到李威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举了举手里的奶茶“你们领导训话训完了?这奶茶不错,给你也买了一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李威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的,不怎么甜,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省委大院门口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书记让我先去医院,然后休假。”
“难得。”
“你也休假。”
蜘蛛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公务员,哪来的假。”
“我的假分你一半。”
蜘蛛把奶茶杯从嘴边移开,歪着头看了李威一眼,嘴角那几道新旧交叠的缝线疤痕在阳光下像几条淡淡的金色丝线。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杯沿碰了一下李威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然后站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吧,医院。”
李威跟着她往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步伐不一致但方向相同。远处省城的街道上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和洒水车的音乐声,一切都平平无奇,一切都像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普通下午。
三天后,刘长河和李威通了一次电话。
段平安的供述已经全部核实完毕,检方正式批准逮捕,同案被带走的十一名公职人员中有七人被采取留置措施,另外四人主动交代问题后被取保候审。金窟山矿难复查组在废弃的矿道深处找到了当年塌方的痕迹证据,与段平安的供述完全吻合。遇难矿工周永福的家属已经联系上了,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八十三岁了,住在一个村子里。当复查组的人把那张矿工安全培训合格证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老人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哭了。
“要不要留下帮我?”
蜘蛛转过身,“那你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职务?”
“情报分析员。”
“有编制吗?”
“编外。”
“我习惯了自由。”
第四天,钱正国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钱书记让他再休息两天,等复查结果全部出来之后再回凌平。李威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整理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东西。
如果凌平市也有这样的漏洞呢?如果不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金柳市的今天就是凌平市的明天。
第五天,李威拿着手机,新闻发布会,正式通报了段平安案的侦办情况。
李威看着手机里的段平安,心里五味杂陈,段公安穿着橘红色的囚服,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威放下手机,从病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远处省城的楼群在阳光下层层叠叠,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就是省委办公楼,钱正国也许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他写的那份报告。
门被推开了。蜘蛛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来,看到李威站在窗口吹风,皱了一下眉头,走过去把窗户关了一半。
“你要是感冒了,钱书记能让你多躺一个礼拜。”
“那就多躺一个礼拜。”
蜘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把一袋子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李威胸口。
“杨大川传过来的。那六个逃跑的手下,抓到了四个,还剩两个在逃,但已经锁定了位置。另外段平安在看守所里写了一份供述补充,专门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被石头砸断手指,不是帮杨宝昌摆平那些脏事,不是当了二十年的假好人。”蜘蛛停了一下,看着李威的眼睛,“是那天在人社局,他没有把那个工作人员也一起处理掉,让你接到了那个电话。”
李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工作人员叫什么?”
“姓赵,叫赵什么我没记住。”
“找杨大川,让他派人去给人家送一面锦旗。就写‘见义勇为、弘扬正气’。”
蜘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嘴角的缝线都在颤。
第六天早上,钱正国的电话终于来了。
“李威,你的报告我看完了。写得很好,我已经批转给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让他们对照金柳市的问题,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制度排查。你提的那几条关于基层干部选拔任用中背景审查的建议,尤其有价值。这件事你先放一放,现在的任务是回凌平。医院说你的伤已经稳定了,可以出院。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凌平。回去之后,协助夏国华同志把手头的工作抓好,高新区招商引资、老城区棚改、二季度经济指标,都是硬仗。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不能因为吴刚被抓影响到凌平市经济的平稳运行。凌平的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和夏国华,一个抓党建一个抓经济,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我明白。”
“还有,”钱正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多了一层温度,“你这次在金柳市的事,我已经跟省委主要领导汇报过了。你是凌平的代市长,但你在金柳市的表现,全省都看在眼里。李威,好好干。”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装进口袋,对着窗外金灿灿的银杏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第七天早晨,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李威和蜘蛛上了车,司机还是上次那位穿深蓝夹克的中年人,微笑着说这次送他们直接回凌平。车驶出省城,上了高速,两边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秋天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大片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三个小时后,帕萨特下了凌平出口。收费站的顶棚上挂着“凌平欢迎您”的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李威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新区那几栋新建的写字楼已经封顶了,老城区棚改工地上的塔吊在缓缓转动,凌河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回来了。
夏国华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打进来的:“李威同志,欢迎回来。下午三点有个常委会,讨论高新区招商协议和棚改方案,你能参加吗?”
“能。”
“那好,会议室见。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拆了线了,不影响工作。”
“那就好。”夏国华的声音顿了一下,“金柳市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李威同志,你给我们凌平争了一口气。下午见。”
电话挂断之后,李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凌平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河水的味道、工地的尘土味、路边早点摊的烟火气――是凌平特有的味道,跟金柳市不一样,跟省城也不一样。
蜘蛛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但李威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帕萨特沿着凌河边的公路一直往城区开,经过高新区的大工地,经过老城区待拆的棚户区,经过市政府门前那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大道。梧桐叶子刚开始变黄,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卷走。
李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市政府的白色大楼在梧桐大道的尽头越来越近,楼顶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在心里把下午常委会的议题又过了一遍――高新区招商,要尽快敲定那三家意向企业的入驻协议,优惠政策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做到最优,不能再出现吴刚那种模糊条款;棚改方案,要重新核算补偿标准,确保每一户拆迁户都不吃亏,同时不能拖工程进度,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财政损失;经济指标,二季度增速下滑了一个百分点,三季度必须追回来。
事情很多,很杂,很累。但他坐在车里,心里是踏实的。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凌平有夏国华,省里有钱正国,身边有蜘蛛,金柳市的教训就摆在眼前,提醒着他每一件事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帕萨特缓缓驶入市政府大院。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立正敬了一个礼。
车停在大楼门厅前,李威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右肩的缝线隐隐作痛,但那种疼已经不再是虚弱的表现,而是提醒他活着,提醒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提醒他在金柳市废弃的矿洞里,有十四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而他能做的事情,就是让活着的人不再经历同样的黑暗。
他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朝市政府大楼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