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想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不会太远。
因为只要他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蜘蛛的网会越收越紧,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而当那个人露出马脚的时候,李威会像在金柳市一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拉到阳光底下。
这就是他的职责。
凌平的老百姓选了他当市长,不是让他来做太平官的,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招商引资的问题、经济发展的问题、官场腐败的问题、民生保障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拦在路上的石头,他要做的就是把石头搬开,让凌平这辆大车继续往前跑。
李威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高新区工地上塔吊顶端的警示灯还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蜘蛛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这算是撩我吗?”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在金柳市那个废弃的矿洞里,当他被阿来卡住脖子、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看到蜘蛛冲过来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他这个人,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一个人去扛所有的事,任何人出事,他都会去救,何况是曾经一起生死与共的战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蜘蛛,有夏国华,有万宏达,有宋良。
他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李威拿起手机,给蜘蛛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手机震了一下,蜘蛛的回复到了,“放心,我又不是你,不会傻到一个人往矿洞里钻。”
李威看着这条消息,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光点在墙上一明一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的脚步。
三天后,他要做出一个决定,是把这条线索继续深挖下去,还是先把它按下,集中精力把三家企业谈下来。
两条路都有风险。深挖下去,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的人销毁证据、切断联系,最终什么都查不到。按下不表,可能错失最佳时机,让那条利益链条继续运转,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继续作恶。
李威没有想好怎么选。
但他知道,不管选哪条路,他都不怕。
因为风已经灌进来了,他已经闻到了出口的方向。
第四天早上,宋良打来电话,说约好了明东精工的副总周宝平,下周一上午在江苏见面。
“李市长,周总听说您要亲自去拜访,很重视,说会提前安排好时间,到时候他们董事长也可能参加。”宋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好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给面子。
“恒平那边呢?”
“恒平那边有点麻烦。”宋良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他们的项目经理说,最近公司高层行程很满,暂时排不出时间。我再想办法约,实在不行我先去一趟,把关系维护住。”
李威想了想:“不用约了。恒平那边先放一放,我先把明东精工跑下来。一家谈成了,剩下的两家就好办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东精工是三家里态度最积极的,如果能先把这家签下来,对另外两家会有示范效应。”
“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跟我一起去。把所有的谈判资料带上,尤其是我们给出的政策条款,我要跟对方一条一条地过。”
“好的,李市长,我这就准备。”
挂了电话,李威翻了翻日历。下周一,还有四天。这四天里,他要把凌平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把手头积压的文件处理完,然后腾出整块的时间来准备这次拜访。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办公室副主任林海。
“林主任,通知一下,下午三点开一个市长办公会,议题是高新区招商引资和棚改方案。发改、财政、住建、规划、国土、环保、高新区的主要负责同志参加。”
“好的李市长,我马上通知。”
下午三点,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市长办公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比市委的小一些,但坐的人更多。除了几位副市长,还有各委办局的一把手,把长条形的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李威坐在主席位置上,左边是万宏达,右边是秘书长张和平,其他副市长和局长们按照排序依次排开。
李威开门见山,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就两件事。第一,高新区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三家企业的招商引资工作,下周我要亲自去江苏拜访明东精工,争取把协议签下来。在此之前,我要把相关的政策条款再过一遍,确保我们给出的条件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做到最优、最实、最有竞争力。这件事发改、财政、税务、高新区的同志要全力配合,所有需要市里拍板的事项,今天会上一次性定下来,不要再走来回传签的程序。”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宋良提前准备好的三家企业政策比对表,每一项政策都列出了三家企业各自的要求、高新区给出的条件、政策依据、以及周边城市的对标情况。
“我一条一条过,大家有问题随时提。”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土地价格到税收返还,从建设补贴到人才引进,从环保审批到施工许可,李威一项一项地问,一项一项地敲定。有些条款超出了现有政策框架,需要市里特批,李威当场拍板;有些条款涉及到多个部门的协调,他当场指定了牵头部门和完成时限;有些条款企业提得不合理,他直接划掉,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万宏达在旁边不时插话,补充一些背景信息和技术细节。其他副市长和局长们也都发了,提出了各自的意见和建议。会议开得紧凑而高效,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次离题。
最后,李威合上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刚才定下来的这些条款,发改局牵头,明天之内形成一份正式的《凌平市高新区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承诺书》,盖市政府的章,我带过去给明东精工的负责人。在座各位都是这些政策的执行者,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承诺书上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市政府对企业的郑重承诺,谁要是执行不到位、谁要是推诿扯皮、谁要是吃拿卡要,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但有好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万宏达第一个打破沉默:“李市长,你放心,这些条款我会盯着落实。”
“好,第一件事过了。”李威翻开第二份文件,“第二件事,老城区棚改方案。”
棚改的问题比招商引资更复杂、更敏感。凌平老城区有三万多户居民,房屋大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基础设施老化严重,消防隐患突出,群众要求改造的呼声很高。吴刚在的时候,棚改项目已经完成了前期的摸底调查和方案设计,但吴刚一出事,省里担心吴刚在棚改项目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要求凌平市重新做方案、重新报批。
“棚改的原则,我说三条。”李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能让老百姓吃亏。补偿标准要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就高不就低,评估机构要由老百姓自己选,拆迁过程要全程公开透明。第二,不能让财政背上过重的包袱。棚改的资金来源要多元化,争取上级补助、用好政策性贷款、吸引社会资本参与,三条腿走路。第三,不能让工程烂尾。所有参与棚改的企业,必须经过严格的资质审查和信用评估,绝不允许出现吴刚案中那种‘空手套白狼’的开发商。”
马国良作为棚改工作的牵头人,详细汇报了方案调整的主要内容和时间节点。住建局、财政局、国土局的负责同志分别就各自分管领域的问题做了补充说明。
会议最后,李威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同志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之后,每个人把各自的任务领回去,下周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进展。”
他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这时候,发改委主任张浩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市长,有一件事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李威看了他一眼。张浩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话做事都很谨慎,属于那种在官场上不显山露水、但办事很靠谱的类型。
“去我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上了七楼。进了办公室,李威关上门,示意张浩坐下。
“张主任,什么事?”
张浩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威。
“李市长,这是发改委上个月在做‘十四五’规划中期评估的时候,发现的一个问题。”张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您应该知道。去年立项,总投资十五个亿,占地八百亩,是吴刚市长――吴刚当时力推的项目。我们在做中期评估的时候发现,这个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对货运量的预测明显偏高、对投资收益的测算过于乐观、对环境影响的评估不够充分。我当时就这个问题向万宏达副市长做了口头汇报,万市长说先放一放,等吴刚案有了结果再说。”
李威接过文件,翻开。这是一份《关于凌平国际物流港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复核意见》,由发改委委托省交通规划设计院做的独立第三方评估。复核意见明确指出,原可研报告存在多处数据失真和分析偏差,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存疑。
“这个复核意见,除了万市长,还有谁知道?”李威问。
“我只跟万市长汇报过,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过。”张浩说,“李市长,我今天跟您说这个,不是要翻什么旧账,也不是要对谁落井下石。我是觉得,这个项目投资额太大、涉及面太广,如果上了马才发现问题,到时候再想调整就难了。现在项目还在前期准备阶段,还没有正式开工,趁这个时候把问题搞清楚、把方案做实,是对项目负责、对财政负责、对凌平的老百姓负责。”
李威看着张浩,看了几秒钟。
“张主任,这个复核意见,你先不要扩散。我回头会跟万市长和夏书记沟通,看看怎么处理最合适。”
“好的,李市长,我听您的安排。”张浩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李市长,还有一件事,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公司叫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这个公司的股东结构,您了解吗?”
李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了解多少?”
“我查过。”张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股东有三家,华远资本、顺达物流、凌平建设集团。华远资本是一家上海的投资机构,顺达物流是吴刚小舅子张万青的公司,凌平建设集团是本地国企。这个股权结构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华远资本派驻到项目公司的董事代表叫张明远,这个人同时是省里好几个大型项目的投资方代表,背景比较复杂。”
张浩说完,没有等李威回应,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李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复核意见,沉默了很久。
张浩今天来找他,不是偶然的。这个人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或者在吴刚案中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才决定在这个时候把这份复核意见交到他手上。张浩是发改委主任,发改委管项目审批,他对凌平国际物流港的了解,应该比任何人都深。
而他说出的那些信息恰好跟蜘蛛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暗河。
李威拿起手机,给蜘蛛发了一条消息:“华远资本在凌平国际物流港项目中的角色,再查深一点。尤其是张明远这个人,查他跟凌平本地官场有没有关联。”
几分钟后,蜘蛛回复:“收到。另,张明远的背景有点意思,等我一并告诉你。”
李威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正在被夜色吞没。高新区工地上那些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有顶端的警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想起了段平安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二十年前有他这样的人在金柳市,也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段平安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恰恰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懂得在制度的缝隙里穿行,懂得利用权力的边界为自己谋利,懂得在明面上做一个好干部、在暗地里做一个恶霸。
凌平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人?
李威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有没有,他都会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把每一条线索都追到底。
这就是他的人生。
这就是他的选择。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李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把脑子里的浑浊一扫而空。
下周一,去江苏,直接去和明东精工谈。
这是李威当上市长的第一仗,可能会非常难,但他有信心搞定。
他要赢。_c